【Undead】第十章 田園小鎮、牢獄

 

第十章(1) 田園小鎮

 

  栗色馬車奔馳於通往納德諾市郊區的鄉村道路上。

 

  羅伊德一手托著下巴,滿臉倦容的看著才剛明亮開來的早晨景色,打了個哈欠。座椅的另一邊是有著長髮俊美的人類樣貌,但卻並非人類,而且正探頭張望車窗外的萊薩。

 

  這事要從昨天說起。

 

  「阻斷嗅覺?」

 

  當時還是圖書館的開放時段,顯然羅伊德那過大的嗓門已經造成瑪西的困擾。她在周圍三三兩兩的訪客投以好奇視線的瞬間,擺出了專業的招牌微笑。

 

  「是的,先生。狗的嗅覺相當敏銳,為此,有科學家將狗的嗅覺阻斷,得到相關資料證實。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為您推薦此類書籍。」

 

  羅伊德知道自己犯了錯,只得垮著一張臉說:「不了,瑪西小姐。」

 

  「那麼,還有什麼事能為你效勞嗎?」瑪西笑著問。

 

  「我必須知道,不給那傢伙『糧食』的話,能否平安抵達考夫朗鎮。」現在是以近乎耳語的聲音對談,羅伊德盡可能裝成向圖書館職員詢問某種學術協助的求知者。「畢竟,你能想像『那種怪物』居然會拒絕近在眼前的食物,而且已經六天了、六天!」他說,壓低的嗓音掩蓋不住自己的驚訝。

 

  會有這等驚訝,完全是寄居在米拉庫倫事務所中的那位吸血鬼所導致。

 

  「我和你同樣意外,米拉庫倫。」瑪西盡可能不引起注意,臉色平淡的壓低聲音說:「如果你那位異端朋友說的是實話,那麼,他阻斷自己嗅覺的理由只有一個。」

 

  羅伊德緊抿嘴唇,眉頭皺得像是才剛錯過末班車而苦惱的旅客。

 

  「為了不造成你的困擾。很有趣,不是嗎?」

 

  「對我而言,這可不能當成某種無趣的玩笑。事實上,我寧可讓人用力捶一拳然後驚醒,發現這一切只不過是平凡早晨中的一場……呃,糟糕透頂的夢?」

 

  瑪西輕咳一聲,翻開手上的硬皮書,低下頭彷彿在閱讀書上的文字。

 

  「顯然這是現實,羅伊德。」

 

  「見鬼了,到底為什麼?」像個終於崩潰的賭客,羅伊德握緊雙拳搥在櫃檯上,惹來瑪西不以為然的眼神。

 

  「我以為我傳達得很清楚了,親愛的羅伊德,世上為數不多的幻眼偵探。萊薩,也就是您的異端搭檔,不想讓您在他的特別糧食上感到苦惱,因此選擇阻斷自己的嗅覺。順便提醒您,對吸血鬼來說,嗅覺是極為重要的感官,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仰賴嗅覺尋找獵物。」

 

  羅伊德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瑪西那副天塌下來也不會動搖的堅定神情後,默默的把想說的話吞回去。

 

  「唉,就當是這樣吧。不過,憑自身血慾驅使而行動的吸血鬼,卻斷食至少六天,真的沒問題嗎?」

 

  「根據資料記載,一般吸血鬼空腹撐不到兩天,高等吸血鬼最多只能忍耐三天。」瑪西補充。

 

  「這是哪來的資料?」羅伊德狐疑地問。

 

  「異端審問局的吸血鬼處刑紀錄,如果你想查閱,我可以替你聯絡一下那邊的管理──」

 

  「不,說不定萊薩還等不到我問完那邊的專家,就餓得發狂了。」

 

  「你要怎麼做?」瑪西闔上硬皮書,望著羅伊德。

 

  「或許我別無選擇,」羅伊德說,目光瞥向自己的左手臂。「這件案子不能再拖了,我會帶上血瓶以防萬一。」

 

  「一路順風。」

 

  羅伊德的思緒被馬車伕的一聲尖叫給硬生生拉回,他循著馬車伕的叫喊聲內容看向另一邊的車窗,只見他那位異端搭檔整個上半身都探出車窗外了。

 

  「先生、先生!那樣很危險!請您坐下!」

 

  對於馬車伕的忠告聽而不聞,上半身探出窗外的萊薩以俯身並雙手抓住門框的詭異姿勢,低頭看著快速滾動的車輪。

 

  羅伊德重重嘆了口氣。馬車時而顛簸時而平順的前進,穿過丘陵和駛過原野,最後來到位在納德諾近郊地區的考夫朗鎮。

 

  萊薩跟在羅伊德身後下車,黑色長靴踩在大小不一的石砌的路面上。

 

  「這就是了,歡迎來到考夫朗鎮。」羅伊德對自己說,低頭看著手中的羊皮紙信。上面用稍微潦草但不至於阻礙辨認的字跡寫著:

請您幫忙找回我的家人

在大橋旅館等候

艾里沙·弗爾登

 

  委託人指定的地點並不難找,羅伊德只走過一個轉角就能看見「大橋旅館」的招牌。

 

  儘管考夫朗大多是以田園農莊組成的城鎮,但大橋旅館可不像羅伊德見過的那種又髒、又擁擠而且充滿鄉村霉味的建築,這兒聚集了眾多人群,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羅伊德走進這棟以灰色水泥牆為基底組成的旅館時,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圍坐在無數桌旁、商人打扮的紳士們。

 

  「你好,有什麼能為您效勞嗎?」旅館的老闆娘,眼尖的發現佇立於門口的羅伊德,她說。

 

  「噢,當然有,好心的女士。」羅伊德說,快步走向櫃台,擺上他最自信的微笑。「我來此尋找一位名叫艾里沙·弗爾登的人。」

 

  沒想到,羅伊德才剛闔上嘴巴,老闆娘便扳起臉孔,原先親切中帶點慵懶氣息的臉色驟變,現在是瞪著大眼看羅伊德。而在附近啜飲酒精的顧客們,也紛紛轉頭望向因為氣氛急轉直下而完全僵住的年輕幻眼偵探。

 

  「你最好別提起那個名字,先生。」坐在櫃檯右側,手裡還端著啤酒杯的男人說:「為了你好。」

 

  「顯然,這個人並不是個受歡迎的人物?」羅伊德不確定的說,並微微的往後退了一小步。

 

  「先生,給你一個忠告,外地人千萬別管閒事。」令人感受不到親切,老闆娘冷淡地說。

 

  羅伊德盡可能保持鎮定,事實上,無論是在成為幻眼偵探的前或後,他多少都見識過人們不友善的一面,因此,他絕對懂得何時該適當的撤退,而現在似乎正是該撤退的時機。

 

  只不過、只不過……

 

  想起那封信的上半部分,羅伊德無法摒棄自己的良心。

 

儘管沒有人願意相信這荒謬的事

我仍要懇求米拉庫倫先生蒞臨考夫朗鎮

且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請您幫忙找回我的家人

 

  「好心的、善良的女士。」

 

  在周遭人們投以質疑的目光當下,羅伊德沒有聽從老闆娘的忠告,他試著再次掛上微笑。

 

  「我或許不能理解各位的不悅,但我接下了一件重要的案子,非常需要與弗爾登見上一面。而且,據我所知,艾里沙·弗爾登正待在大橋旅館。」

 

  旅館內的談話聲漸漸減弱,幾乎整個大廳的人都在好奇的觀望著櫃檯前的事件。這詭異的氣氛持續了一分鐘,讓羅伊德快要以為時間停止了。

 

  「先生,請你離開。」

 

  老闆娘的冷漠讓羅伊德的希望撲空,他楞了一下,正想再挽留老闆娘的良知,卻瞥見從櫃檯另一邊走來的高大男人。那個男人一邊走來一邊讓握緊的拳頭發出關節互相擠壓的喀喀聲。

 

  當他來到羅伊德身旁,羅伊德只能抬起頭,看著這名滿臉鬍渣、眼神兇惡,渾身散發出危險氣息的男人

 

  「滾出去。」

 

  像是從牙縫裡蹦出的字句,一個字一個字擊碎了羅伊德的信心。

 

  就算再有多少個不願意,羅伊德也知道搞砸了。他抿嘴向後退一步,可是對方顯然不讓他有過多的自主選擇權,在這當下,高大的男人粗魯的伸手抓住羅伊德的左肩,讓羅伊德痛得反射性抓住他的手腕。

 

  眼見一場衝突將要發生,櫃台前的人們卻沒有人伸出援手,只有附近的女顧客發出驚叫聲。

 

  就在羅伊德以為不是自己的肩膀脫臼,就是臉上會遭到對方重擊一拳的時候,他的眼角視野中出現了一抹黑影。

 

  直到剛剛都還相當安分待在羅伊德身後的萊薩,此時不再保持低調,他走到羅伊德面前,半垂著眼皮的雙眼看向高大男子。

 

  如果不是早已知道萊薩的身分,羅伊德絕對會和老闆娘一樣露出驚疑的神情。

 

  「……退開。」

 

  只是這再平淡輕柔不過的一句話,高大男人突然像是吊著線的人偶,什麼也沒說的放開了羅伊德並後退一步。

 

  「萊、萊薩?」

 

  右手按著才剛被折騰好一下子的左肩,羅伊德雖然對於萊薩的幫助無比感激,可是,當他發現這位異端搭檔繼續轉頭看向旅館老闆娘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關於吸血鬼襲擊人類、控制人類意識將其俘虜的可怕傳聞。

 

  「你先別──」

 

  「艾里沙·弗爾登。」

 

  即使伸出手也來不及阻止萊薩,羅伊德站在萊薩身旁,眼睜睜看著遭到意識控制的老闆娘,在像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下,說出了艾里沙·弗爾登的所在地。

 

  雖然控制人類的意識並非羅伊德的本意,但他無法否認萊薩這樣直接又暴力的詢問方式,的確達成了此行前來的目的。

 

 

 

 

 

  然而,當懷錶的指針剛過下午兩點十分,羅伊德不得不承認,以異端之力獲取委託人情報,似乎對於整件事沒有太大的幫助。

 

  他和萊薩沉默地站在治安官的宅邸前,那是一棟三層樓高,與周遭建築有著明顯設計上差距的屋子。

 

  「無意冒犯,萊薩,儘管我感激你的協助。」羅伊德說,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手裡的紙條。「我能理解,身為吸血鬼的你不明白我們的文化。不過,沒有取得當事者同意的情況下,任意操控對方的精神意識,那是很無禮且危險的舉動。」

 

  想起當時一聽到老闆娘說出艾里沙·弗爾登的所在地時,旅館內所有人都吃驚的站起,甚至有人指著羅伊德斥罵他使用了某種黑魔法之類的指控,導致他必須拉著動也不動的萊薩慌張逃離旅館。羅伊德冷不防打了個哆嗦。

 

  萊薩沒有回答,只是將血紅色的眼眸稍微轉向羅伊德的背影。

 

  「因此,還請你這次千萬別插手,」羅伊德不是很有把握,但仍故作堅定地說:「和人類打交道的事就交給我,好歹我也是個受到異端審問局私下承認的『幻眼偵探』。」

 

  作為一名處理異端事件的專家,更是由於這次的交涉對象不是別人,而是這座小鎮的治安官。羅伊德絕不能讓這位吸血鬼搭檔對治安官下手。

 

  話說回來。

 

  為何委託人會被關在牢房裡?羅伊德聽聞這項消息時,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過,只要沒親眼證實,站在這兒做再多的猜測也是沒用的,他如此告訴自己。

 

  按下門鈴,羅伊德沒有等太久,宅邸的主人便前來迎接。而出乎意料的是,當他表明自己的來意時,眼前這位黑髮中混有少許灰白髮絲的中年紳士,向他露齒微笑。「歡迎,米拉庫倫先生。讓我為您介紹,我是這座無趣小鎮的治安官,蓋倫·瓦卡。很高興見到你,來自城裡的偵探。」

 

  「噢,這真是令人難為情,我是說,感謝您的熱情款待。」羅伊德在治安官的帶領下,來到會客室,謹慎地坐到沙發上。

 

  萊薩跟在羅伊德身後,站在沙發後方,不發一語。

 

  儘管似乎對於萊薩的沉默感到納悶,蓋倫·瓦卡還是盡可能不去注意他,轉向羅伊德搭話。「那麼,你來此是為了調查弗爾登事件?」他手裡握著羅伊德的名片,盯著上面的字跡仔細端詳著。

 

  「啊,是的。」羅伊德堅定地說。

 

  「我能知道原因嗎?」

 

  「這個嘛,事關委託人的隱私,而您想必很清楚,做我們這行的最需要注重的就是委託人的隱私,因此我只能說,我是基於某人委託的某事,前來打聽有關弗爾登──」

 

  「那麼,馬上離開。」

 

  羅伊德愣住,他沒想到蓋倫·瓦卡會那麼快轉變態度,只見這位治安官收起臉上的親切笑容,用那張嚴肅的臉龐凝視著他。

 

  「我可不歡迎像你這樣的好管閒事之徒。」

 

  說完這句話後,治安官手下的警員便一人擋著一側,強迫性的逼羅伊德起身離開。

 

  「順便給你個忠告。」在羅伊德不情願地與兩名護衛走出宅邸前門時,佇立門廊上目送他離去的蓋倫·瓦卡,用冷淡的語氣說:「艾里莎·弗爾登是個冷血的殺人兇手,後天就要上絞刑台啦,最好別想再插手管她的事。」

 

  語畢,厚重的宅邸大門在他背後碰!的關上。

 

  無論有多不願意,羅伊德還是得承認自己對於事件交涉的技巧實在貧弱得可以。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在知道自己的委託人居然是名罪犯,而且還是即將被處以死刑的殺人犯後,他的心情可謂前所未有的複雜。

 

  「我該怎麼處理一個死刑犯的委託?」

 

  羅伊德領著萊薩回到鎮上,漫無目的避開人群向前走的他,仰頭望向天空邊際,現在是最為炙熱的正午時分,彷彿就連陽光都在無情的嘲笑他似的。

 

請您幫忙找回我的家人

 

  信上的字跡再次浮現在腦中,羅伊德甩了甩頭,像是這樣做就能拋開這沉重的煩惱。懷錶上的指針走過十二點整,他決定回到大橋旅館,暗自希望那裏的人們不會用像是在看某種邪教信徒的目光盯著他們看。

 

  當然,他的願望只有部分成真。

 

  才剛走進旅館,上至老闆娘,下至旅館的服務員都對這兩人投以異樣的目光。

 

  慶幸的是,遭到萊薩控制意識的老闆娘不記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聽鄰近的顧客轉述關於她如何透露艾里莎·弗爾登的行蹤給那兩位不速之客的詭異過程。

 

  「恐怕我這兒沒有更多關於弗爾登的情報了,先生。」老闆娘冷冷地說。

 

  羅伊德露出苦笑,匆匆點了兩樣餐點然後走到位於窗邊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周遭關於自己的詭異傳聞拋在腦後。

 

  「不能全怪你。」羅伊德向站在桌子那一頭的異端搭檔說,轉頭望向窗外。在他所點的啤酒送到後,他抓起酒杯一口喝下,再呼出微弱苦澀的酒精味。「我只能說,這世界上什麼怪事都有,誰會知道委託人居然是個等著上絞刑台的囚犯?」

 

  萊薩沒有答話,他的眼皮始終低垂著,血紅色的眼眸盯著被羅伊德擺在桌上的羊皮紙信。

 

  儘管沒有人願意相信這荒謬的事

 

  「不,等等。」

 

  羅伊德放下手中的酒杯,低頭看向那張信。在羊皮紙上的字跡顯然是某人在有些倉促的情況下所書寫,才會顯現出那般潦草的模樣。

 

  「如果說,艾里莎·弗爾登正是因為不被人們相信,而被迫入獄的呢?」

 

  盯著那張信,羅伊德宛如回到當年,回到那個跪伏在人行道上,對著火場廢墟流下淚水的小男孩。無論他如何鉅細靡遺的描述造成火災的犯人是誰,警方和醫院裡的人都對這些說法嗤之以鼻,甚至警告他不該胡亂散播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

 

  「說不定,艾里莎·弗爾登唯一能寄託希望的人,只剩我了?」

 

  這話聽來似乎有些自誇,但是萊薩能感覺到羅伊德無比的決心,他輕輕抬頭看向重新拿起羊皮紙信的羅伊德,在他那名人類搭檔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向誰誇耀什麼的神情。反之,羅伊德神色凝重,像是被賦予重任似的。

 

  「萊薩,我們最好在這個鎮上多打聽一些情報。噢,當然,我仍然必須請你保持旁觀的角度,縱使,你知道的,我才剛剛在重要的交涉場合打了一場敗仗。」

 

  羅伊德·米拉庫倫或許不是當代最偉大的「幻眼偵探」或者任何能被稱為英雄的大人物,但只要他決意要接下的案子,就必定負責到底。即使那只是要替某位獨居婦人找回因為飼料太難以下嚥而逃家的貓,他也絕不會讓一件應該順利解決的案子就此沉淪。

 

  打聽一名殺人犯的情報著實困難,尤其羅伊德和萊薩已經有了早上的驚人之舉,他們倆人的知名度在這個鎮上迅速攀升。

 

  「不、不不不,你誤會了,女士,我不會對你使用黑魔法。事實上,要施展黑魔法是必須滿足許多條件──」

 

  碰!的一聲,厚重門板在羅伊德面前甩上。

 

  尷尬地站在不知道第幾間屋子門前,羅伊德就像腹部挨了一拳似的,有些僵硬的轉過身。

 

  「好極了。」

 

  現在是傍晚時分,羅伊德坐到廣場中央的長椅上,看著三三兩兩在此閒談散心的情侶們,聞著夏天傍晚特有的微涼氣息,他的心情可好不起來。

 

  「黑魔法、黑魔法、黑魔法!說得好像我下一秒會浮上離地幾十呎的空中,從手掌心裡噴出火焰,把這一帶所有房子都燒成焦炭似的。」他過於大聲地抱怨,惹來鄰近長椅上一對年輕情侶的側目。

 

  然而,當他這樣埋怨過後,卻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捲起左手的袖子。看到一如往常平凡無奇的膚色,忍不住鬆了口氣。

 

  萊薩只是安靜地望著不遠處那座矗立於廣場中央的鐘塔。

 

  無論與吸血鬼搭檔是多危險的事,羅伊德還是得承認,如果沒有萊薩,現在的他早已成了不死者們黑魔法儀式下的犧牲者。

 

  「唉,總會有人願意幫上一些忙的吧。」羅伊德說,重新拉好袖子。

 

  或許是命運之神總算聽見了羅伊德的祈求,就在羅伊德起身,打算繼續挨家挨戶詢問時,一個瘦削的男性靠了過來。

 

  「你就是那位四處打聽艾里莎·弗爾登的偵探?」

 

  羅伊德轉過頭來,向他搭話的肯定是眼前的年輕人。

 

  「冒昧請問你是?」

 

  「抱歉,是我的錯。」年輕人愧疚地低頭道了歉,接著伸出右手。「我是佩特希·麥卡勒姆,暫居於此的旅行商人,同時也是艾里莎·弗爾登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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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檔案:


※佩特希·麥卡勒姆

「我是佩特希·麥卡勒姆,暫居於此的旅行商人,同時也是艾里莎·弗爾登的……戀人。」

 

※蓋倫·瓦卡

「我可不歡迎像你這樣的好管閒事之徒。」

考夫朗鎮的治安官,是個不好溝通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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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牢獄

 

 

  「聽著,萊薩。」羅伊德臉色凝重,彷彿即將出征的士兵。「這是我們人類之間的事,讓我來處理就好,你無須擔心或者任何程度的插手。」

 

  羅伊德在旅館租下的房間內來回踱步,雙手環抱,既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正和站在另一頭的沉默搭檔解釋。儘管萊薩從進門開始,就只是透過房內唯一一扇窗往外看,羅伊德仍把他當成唯一的聽眾,繼續述說。

 

  「我是世上為數不多的『幻眼偵探』,專門解決異端事件的專家。要是這樣的我還得仰賴你,噢,無意冒犯。但如果我連人類世界這邊的事都要你幫忙,那會得到多麼令人難堪的評價?知道嗎?我連想都不敢想。」

 

  萊薩仍沒有回應,但他那雙彷彿能吸收靈魂的血色雙眼悄悄的瞥向正把皮箱放到床邊桌上的羅伊德。

 

  「我不在的期間,你知道,要是你……呃,有某種無法壓抑的需求,就從這兒拿吧。」羅伊德有些不確定的說,畢竟藏在這只皮箱內的東西,自瑪西手上取得至今,已經過了一天時間,這絕對不是件好事。

 

  沉默的轉頭看向皮箱,即使阻斷嗅覺,萊薩依然能判別皮箱內的東西並非他物,而是羅伊德為他這位嗜血搭檔準備的血瓶。

 

  「瑪西小姐放了隔熱石,我知道,這或許不是很新鮮。」羅伊德說,像是自己也嘗過鮮血一樣評論。「不過嘛、不過嘛,看在我特地掏出錢的份上,當然,也是由於我信任你的緣故。萊薩,我的好搭檔,你肯接受吧?」

 

  始終半垂著眼皮的萊薩就這麼盯著皮箱,直到羅伊德走出旅館,他才抬起頭,望向那名人類搭檔離去的方向,似乎在思考什麼,卻沒有絲毫動作。

 

  至於將萊薩留在旅館的羅伊德,則是在無人逗留於街道的夜色中,朝著麥卡勒姆稍早前提供給他的地址筆直前進。

 

  那是他和麥卡勒姆先生的約定。

 

  「拜託了,我害怕再也見不到她。」

 

  當羅伊德在廣場上遇見麥卡勒姆先生時,麥卡勒姆先生看起來一臉憔悴。

 

  「先生,你想見艾里莎吧?我有方法讓你見到她,只是有個條件。我得請你幫我轉交這封信。」麥卡勒姆先生給了羅伊德一張筆記本的內頁和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艾里莎現在被關在那裡,把紙上的標記給警衛看,他會放行的。」

 

  接過內頁和信件,羅伊德有些遲疑地把信翻過來又翻過去,「為什麼不親自去呢?」他問。

 

  麥卡勒姆先生嘆了口氣,使原本就夠憔悴的臉,在越來越昏暗的天色中看起來彷彿快要失去血色。要不是他就站在羅伊德面前,而且還在說話,否則羅伊德幾乎就要以為眼前的不是活人。

 

  「恐怕她不會想看到我,先生。」麥卡勒姆皺著眉頭說:「艾里莎從以前就是個不願造成別人麻煩的好女孩,要是我出現在那兒,她肯定不會願意……」

 

  羅伊德搖搖頭,把回憶拋在腦後,因為他已來到麥卡勒姆所給的住址,同時也是考夫朗鎮上收容罪犯的地方。眼前的建築物與納德諾市的丹斯柯特相比之下簡直相形見拙,但還是讓羅伊德想起了那段不愉快的遭遇,丹斯柯特特有的沉悶空氣和些許的尿騷味混雜在一起,那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被周遭那些隨時在尋找下一個欺凌對象的囚犯們逮住。

 

  「是誰?」

 

  一步一步接近這棟建築的後門,羅伊德遞給唯一的後門警衛一張筆記內頁。

 

  如同麥卡勒姆先生所說,警衛在看見內頁上的某個標記後,便抿了抿嘴,轉身用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直到清脆的「喀」一聲。「艾里莎·弗爾登在最裡面的牢房。你只有十分鐘,時間一到,立刻離開。」

 

  無論如何,能見到委託者本人是最重要的。羅伊德匆匆走進監獄後門,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是否是個懷有惡意的陷阱。當然,急於向艾里莎·弗爾登確認委託內容的他,更沒注意到跟在身後的警衛那雙閃爍著危險氣息的眼睛。

 

  當羅伊德好不容易來到陰暗長廊獨最深處,他看著柵欄內空蕩蕩的牢房時,儘管內心敲響了警鐘,但為時已晚。

 

  金屬棍揮下,伴隨一個急促的沉悶敲擊聲,羅伊德往前趴到地面上。

 

  警衛像是毫無感情的人偶,彎腰抬起失去意識的羅伊德的上半身,將他拖進牢房。

 

 

 

  如果要說此時還有誰陷入了無法言喻的困境,絕非艾里莎·弗爾登莫屬。

 

  本該與羅伊德在牢房裡見面的她,被人用黑布蒙眼,以某種令人感到不適的木板拖車運送,凌亂的茶色長髮在後腦勺與破舊木板間摩擦著。或許,將要踏上絞刑台的她,根本不該對現在這種情況抱持任何獲救的希望,但是,艾里莎·弗爾登並非容易因為遇上挫折便果斷放棄的人。

 

  她試著說話,不過,當然,由於綁架者早已給她的嘴裏塞了塊骯髒的破布,這麼做當然無濟於事,頂多只能發出難以辨認的唔唔聲。

 

  拖車繼續朝著艾里莎·弗爾登不知道的方向前進,直到一個黑影出現在夜色中的地平線那頭。

 

  「晚上好,先生。原諒我的失禮。我很好奇,像這樣一個月亮高掛的夜晚,您要將這位可憐的女孩送到哪去?」

 

  艾里莎聽見了有些遙遠的成熟女性的聲音。

 

  以及,近在咫尺的,低沉且沙啞的男人聲音。

 

  「不關你的事。」

 

  「說的也是。」女人說,聲音裡卻沒有一絲反省。「相信我,我不是喜歡管閒事,不過在你後面的女孩,很明顯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待在這兒的,對吧?」

 

  艾里莎·弗爾登沒聽到男人的回應,取而代之的,是異常清晰的刀刃摩擦聲。

 

  那可不是個好徵兆。

 

 

 

  一天即將落幕,大橋旅館的掃地工正忙著用笨重的掃帚掃去走廊上的灰塵,她邊埋頭工作,邊抱怨著今天的一切不順。就在她跟著她的掃帚經過下一扇房門時,房門正好開啟,她得側身讓開,才沒被踏出房門的高瘦人影撞上。

 

  「多危險啊!先生。」掃地工握緊掃帚柄,相當不悅地抬頭看向那位不長眼的客人,但她隨即就被對方驚人的美貌所折服。

 

  比月色更為蒼白的乾淨臉龐沒有任何表情,彷彿能吸收注視者靈魂的血紅雙眼半掩在低垂的眼皮之下。萊薩站在房門前,不發一語的看著掃地工。

 

  掃地工差點就忘了該怎麼說話,她先是發出失禮的嘆息聲,接著再次抓緊差點脫離掌握的掃帚。「噢,我、我沒有惡意,先生。」她說,臉頰被對方盯得發燙。

 

  要是掃地工稍微冷靜一點,就會發現眼前的俊美男性嘴邊有著暗紅色的詭異痕跡,而他那雙隱約透著血色光芒的眼睛並非看著掃地工的臉,而是在更下方的頸子。

 

  新鮮活人的血液正呼喚著這名蒼白獵者。

 

  在萊薩眼裡,掃地工就像是隨時等待他取用的糧食,他能聽見埋藏於表皮底下的血管跳動聲。不過,當他打算向眼前的活人伸出獠牙以犒賞自己忍受了七天的饑餓時,羅伊德的聲音卻在腦中響起。

 

  「萊薩,我的朋友。這麼說肯定會違背你的天性,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理解,要是你餓了,一定得讓我知道,我會負責供應血瓶滿足你的需求,別傷害任何無辜的人。」

 

  羅伊德那樣說,顯然是不想看見搭檔成為殺人犯。而這種要求的確大大的違反了身為吸血鬼的萊薩的天性與本能。

 

  「先生?」掃地工困惑的問,因為萊薩像是陷入某種回憶裡,血紅色的雙眼往下盯著地板,然後,他突然轉過頭去,穿過敞開的門扉,直直望向房間另一頭的窗。

 

  「……牢房。」

 

  掃地工眨了眨眼,「您說什麼?」她不確定的問。

 

  「遺忘。」

 

  血紅色的目光瞬間貫穿掃地工的雙眼,她暈眩了一下,等到恢復神智時,眼前只留下敞開的房門與空無一人的房間。

 

 

 

  還不是最糟的,但是該死,都是第幾次了?羅伊德想。

 

  好不容易醒來,羅伊德卻不覺得幸運,因為他周遭充斥著難聞的汽油味,加上從不遠的某處傳來那宛如來自夢靨深處的火焰劈啪聲,讓他沒有半點時間休息和整理思緒。他摘下眼鏡,趴在關得死緊的牢房門上,從縫隙中伸出手,將鏡腿的末端插進牢房門鎖裡拼命轉動。

 

  如同狩獵的狼群那樣逼近,熊熊燃燒的火焰從走道盡頭的轉角處冒出。

 

  煙霧嗆得羅伊德連連咳嗽,他只好一手繼續試著解鎖,另一手抓起襯衫衣領掩住臉的下半部。然而這徒勞無功的過程持續了短暫的時間,一直到火舌入侵到牢房門前,羅伊德才宣告投降的連忙後退,轉頭尋找牆上唯一的通風口。

 

  令人絕望的,牆上的通風口不但窄得無法讓人通過,通風口上毫無意外的設置了堅固的鐵柵欄。

 

  「咳咳咳咳咳!」羅伊德在滿是濃煙的牢房內找到一塊老舊磚塊,他拿起磚塊往牆壁砸去,想當然,用來收容罪犯的牢房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破壞,羅伊德只在這老鼠灰的磚牆上留下淡淡的敲擊痕跡。

 

  能使人立足的安全區域只剩下半個牢房,眼看火焰就要吞噬掉這裡所有一切,羅伊德再次抓起磚塊,可是這次連砸向牆壁的力氣都沒了。他絕望地抬頭看著通風口,想起被自己留在旅館的異端搭檔。

 

  「咳咳咳……」

 

  幾乎無法呼吸,但是羅伊德不能放棄,他伸手拍打牆面,用最後剩下的空氣嘶啞的大喊。

 

  「萊薩!」

 

  這聲喊叫讓他的肺吸進大量濃煙,痛得快要暈過去。

 

  能聽見嗎?羅伊德想,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試著開口,不過沒有如願。

 

  牢房瞬間被炙熱的火焰吞沒,兩層樓建築陷入徹底的火海中。

 

  黑暗。

 

  彷彿撕裂肺臟的怪物只佔據羅伊德的腦袋幾分鐘,然後,像是重獲生命似的,他被放到柔軟的床上,朦朧的昏黃光芒籠罩著他。

 

  隔天早晨,當懷錶的指針剛剛走過七點的位置,羅伊德便睜開眼。經過昨晚的事故,他很幸運的只有輕微嗆傷,儘管這只是他自己的判斷。

 

  萊薩就站在窗邊,不發一語的看著床邊桌上的懷表。

 

  「你救了我,咳、咳咳、咳……對嗎?」羅伊德說,注意到自己的臉上沒有平時戴著的那副圓框眼鏡。

 

  「羅伊德,危險,幫忙。」萊薩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

 

  「唉,真是沒面子。」羅伊德說,伸手拍了自己的後腦一下。「不過,能見到你真好,我的朋友。話說回來,你用過餐了?」

 

  靠在桌邊的皮箱打開著,裡面只有兩個空蕩蕩的玻璃瓶。

 

  萊薩沒有回應,雖然他的確按照羅伊德的指示,把瓶中物吞了下去,但是,羅伊德不知道的是,即使加入了抗凝血劑,血瓶裡的血液還是因為過了最良好的保存時間而逐漸凝固。最後,當萊薩拔開瓶口軟木塞時,玻璃瓶內的血早就是一點也不新鮮的狀態。

 

  對吸血鬼而言,這樣的血液絕對不是合格的食物。即使萊薩勉為其難地吞下了凝固的血液,也無法緩解他嗜血的慾望。

 

  他想要狩獵。

 

  然而。

 

  「我知道我能相信你,萊薩。」羅伊德說,肺部還沒完全痊癒的他露出陽光般的笑容。

 

  沒有情感的吸血鬼收縮了一下瞳孔。

 

 

 

  上午七點四十四分,當大橋旅館如同往常擠滿喋喋不休的客人,披著黑色斗篷,半張臉罩在連身兜帽下的艾里莎·弗爾登,跟隨一名女性走進旅館大門。在這艷陽高照的日子裡,她的裝扮無疑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是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跟隨引路人坐到牆邊的椅子上。

 

  「我去點個什麼來吃,你就找個位置待著。」成熟女性低聲說,接著轉身走向櫃台。

 

  「羅達斯小姐!」

 

  艾里沙突然伸手拉住那位成熟女性,慶幸的是,由於附近的人們都在熱絡的討論某件事,他們對於弗爾登明顯過於慌張的叫喊聲不怎麼在意。

 

  「噢,我都忘了。」盯著那隻微微發抖的手,被稱為羅達斯的女性聳肩。「還是很不安嗎?那就跟過來吧。」

 

  就在羅達斯和艾里沙前往櫃檯時,通往旅館二樓的階梯走下了兩名男性,。

 

  才剛離開寢室,羅伊德已經透過簡單的盥洗將臉上的髒汙洗去。他知道這時在群眾面前露臉或許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因為昨晚的一連串意外實在太過碰巧。不過,也是為了弄清牢房那裏究竟發生什麼事,他仍然得向人們打聽消息。

 

  「我敢打賭,」羅伊德說,同時坐到大廳一角的椅子上。「那場火災不是單純的意外。我是說,有誰在那裏,把我打昏了,並且想要奪走我的命。」他兩手十指交疊,托著下巴,以一種像是緊盯獵物的眼神看著大廳裡的人們。

 

  萊薩站在小圓桌的另一邊,眼皮半垂的他只是沉默地盯著大廳牆上的掛鐘。

 

  羅伊德輕閉雙眼,仔細聆聽並複述一遍周遭人們的談話內容。

 

  「今天早上,火災、牢房、瓦卡先生到現場……清除工作……警衛翹班……」

 

  羅伊德睜開雙眼,自言自語似的又重複一次剛才聽到的內容。

 

  「瓦卡,指的是考夫朗的治安官,我想不會錯。但是,警衛翹班是什麼意思?難道,起火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向治安官通報?不,等等。昨晚,那裏至少有一名警衛值班,我肯定。但是──」

 

  「打擾了,先生。」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打斷了羅伊德的思緒,他趕緊抬起因為思考而越來越低垂的頭,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站在眼前的不速之客。

 

  一位有著束成高馬尾的灰黑色長直髮、淡茶色雙眼,手裡拿著一根菸的成熟女性。

 

  「我不會認錯的,這雙金眼過了那麼多年還是如此的美麗,對吧?米拉庫倫先生。」羅達斯的嘴角扯開一個過於自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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