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dead】第三章 不死者、異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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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檔案:
※茱莉
「你……有一雙麻煩的眼睛呢。」
居住於丘陵鎮平民區的賣花女,過去曾被卡爾曼買下擔任童僕,後辭掉莊園工作。與唐娜·威克自小就認識,並暗戀自己的主人尼爾·卡爾曼。拒絕了同樣暗戀自己的皮爾斯後遭其亡魂殺害,變成被惡靈佔據肉身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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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者》

  丘陵鎮的惡靈事件告一段落,羅伊德在替死去的茱莉報警,並看著鎮上警衛將茱莉的屍體扛走後,他這才鬆了口氣。

  畢竟是生平頭一遭處理惡靈相關事件,對於以往總是幫人們找出在家中搗蛋的妖精這類小事件的羅伊德來說,可以說是十分驚險,只要做錯一個環節,無論是他或受害者的尼爾先生,都可能因此而死。

  「說到尼爾先生,我最好回去看看。」

  羅伊德刻意避開茱莉家門前的圍觀人群,繞路來到卡爾曼莊園。而出乎意料,不,或許這也在他意料之內,唐娜·威克在僕人的陪伴下,平安健全的站在莊園入口。彷彿老早就在此等候他的到來。

  「午安,米拉庫倫先生。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無事。」

  唐娜難得的直接向他表達關心,這讓羅伊德有些手足無措,但還是為此表達感激。

  「託您的福,那惡靈一步也沒靠近我。」說著,羅伊德拿下脖子上的神聖十字墜鍊,遞給上前接收的僕人。「雖然惡靈已經消失,但詛咒有時是非常難纏的異端產物,我想我們最好趕緊去看看尼爾·卡爾曼先生的狀況如何。」

  就在羅伊德和唐娜一起走進莊園,來到卡爾曼的宅邸大門前,卡爾曼的老管家已經守候在門口,令人意外的是,這位看似飽經風霜、不會輕易為任何事動搖的老管家,此時卻是臉上有著明顯的淚痕。

  「唐娜小姐……米拉庫倫先生……真抱歉,我失禮了。」老管家趕緊掏出手帕擦拭臉上的淚水。「主、主人請你們進去,尼爾少爺醒了。」

  「謝謝,那正是我們的目的。」

  在老管家的帶領下,羅伊德和唐娜小姐來到二樓的臥房,他們一眼就看見坐在自己床上的父子倆。卡爾曼先生顯然拆除了釘住窗戶的木板,他那張疲倦的臉色已經消失,轉頭看向踏進臥房的唐娜和羅伊德,便馬上起身走過來給了唐娜一個擁抱。

  與卡爾曼先生招呼幾句後,唐娜走向那個還坐在床上望向窗外光明世界的男性,用目前為止最為溫柔的嗓音說:「尼爾,還記得我嗎?」

  床上的男性轉過頭來,那雙栗色的眼睛與羅伊德第一次見到他時截然不同,那是一雙看起來親切又帶有慵懶的眼。

  「唐娜!你怎麼來了?」

  羅伊德站在原地看著重逢的戀人,卡爾曼先生向他走了過來。

  「米拉庫倫先生,非常謝謝。」卡爾曼先生說「我恐怕無法以言語表達更深切的感謝之意,但我相信,我該為此付出更多,請告訴我,這次的委託總共需要多少費用?」在羅伊德的驚愕目光中,他伸手拿出外套內側的皮夾。

  「您真慷慨,但這是我該做的,先生。」平時隨意的羅伊德,面對上層階級的顧客也不得不小心用語。「驅逐惡靈,加上去除詛咒,這在我們這行的價格,一般都是三十基尼。」

  「三十基尼?我肯定沒有聽錯?先生,你可是救了我的兒子一命。」

  「我同意。」與剛下床的尼爾一起走來,唐娜給了羅伊德一個微笑。「米拉庫倫先生不只拯救了尼爾,還幫我解開了花的謎題。我相信你值得拿到更多,不是嗎?」

  面對眼前這三個當地的上層階級,儘管羅伊德花了十分鐘解釋身為「幻眼偵探」,最重要的職業道德是幫助受異端之苦的人們,而非靠著民間傳說斂財。但他的解釋卻被唐娜的一句:「我堅持,你得收下我們兩個家族共同支付的六十基尼,先生。」給駁回。

  走出卡爾曼宅邸時,羅伊德手中多了一大袋裝有清脆框啷聲響的硬幣,以及兩瓶牛奶。

  「我看起來真的有這麼窮酸嗎?」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襯衫和老鼠灰的外套,先不提因為誤入陷阱而來不及更換的襯衫,外套早已因為來回的奔波和被丟到地窖而沾上不少灰塵。他這時才驚覺自己竟然用這副模樣去見三位上層階級的人。

  「回納德諾之前,或許還有些事得先做。」

  他獨自來到卡爾曼莊園後方的山丘,找到了草地上的那處地洞,將一瓶牛奶擺在洞口,然後坐在一旁等待。

  沒多久,帕克便從地洞內探出頭來,警戒心高的它,見到羅伊德後,眨了眨那雙大眼,接著抱起牛奶坐到他身邊。

  「午安,我的好友。」羅伊德舉起手中的牛奶。「僅此表示我對您的謝意。」

  他們就這樣坐在山丘的草地上,一邊享用牛奶一邊閒聊,共度了數個小時。當然,這兩個小時內,都是由聽不懂妖精語言的羅伊德單方面述說自己來到丘陵鎮的經歷。

  與帕克道別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三十分。羅伊德獨自前往鎮上的酒館,但這時酒館前並沒有任何馬車留守,他只得進到酒館內,向店主借了公共浴室,在裡頭用冷水將身體洗了個乾淨,並換上不久前與一名商人買來的新外套,讓自己看起來至少亮眼一些。

  「不好意思,先生。」羅伊德走到酒館櫃檯前,在櫃台擺上兩捏普。「最近的馬車會在幾點抵達這裡呢?」

  原先雙手環抱胸前,無趣的盯著大廳內吵雜的客人,酒保現在是揚起一邊的眉毛,用稍微有興趣的眼神打量站在櫃檯前的羅伊德。「據我所知,上一班車已經在半個小時前出發,想要搭車的話我可還說不準,不過通常這兒在六點過後會有來此等候乘客的馬車,那也是鎮上的最後一班車啦。」

  換句話說,想租車的話,羅伊德必須在此等到傍晚六點過後。他暗自嘆了口氣。

  「先生,您何不在這兒品嘗一道熱騰騰的牧羊人派,一邊等待馬車呢?」

  「看來也只能這麼辦了。」

  大口挖起剛出爐的牧羊人派,羅伊德幾乎很少吃到這類的鄉村菜色,最大的原因來是來自於自己那平時可憐的空蕩蕩的皮夾。但對於才剛收下整整六十基尼的他來說,好好嘗上一道要價六十捏普的鄉村菜餚,用以慶祝事件的圓滿結束,常理上並不過分。

  「最後一次吃到這樣的派,已經是多少年前了?」

  盯著湯匙上混有絞肉的馬鈴薯泥,羅伊德閉上雙眼,彷彿回到童年的那段時光。

  那是位於納德諾的一處老舊孤兒院。

  打從有記憶開始,羅伊德就沒有家人,他是徹底的孤兒。

  納德諾孤兒院不是個孩童的樂園,在這裡,每個孩子只要滿三歲,就得開始工作賺取微薄的收入,以供整個孤兒院的運作。

  「羅伊德那孩子又到哪偷懶去了?」一位保母邊喃喃自語邊抬起腳步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在她才剛經過的庭園樹叢旁,金髮的五歲男孩就躲在這,他聽著保母的腳步聲漸漸遠離,這才稍微伸出腦袋,從樹叢上方探頭確認四周已經沒有其他人。

  他正是羅伊德·米拉庫倫。

  「真是好險。」

  羅伊德鬆了口氣,接著小心翼翼的離開樹叢,繞過總共四層樓的院舍,獨自來到即使不是冬季也顯得荒涼的後院。這裡曾是孩子們遊戲的好場所,但自從前任院長去世後,這裡便再也沒有人幫忙打理,保母們也無暇整頓,只好放著隨雜草叢生。

  對羅伊德來說,這樣荒涼的區域卻成了他最佳的偷懶地點。

  找到庭院裡的一塊平坦岩石,羅伊德爬了上去,捧著手用嘴巴朝冷冰冰的手掌心哈氣,再從白色的睡衣口袋內拿出剛才到廚房偷來的一小塊牧羊人派。

  「梅爾阿姨真是不通人情,我才不想在這種天氣一大早就去工作。」

  他咬了一口剛剛出爐,在冷天裡冒著白色熱氣的牧羊人派,對於自己的選擇感到得意。

  嚼著滿口的馬鈴薯泥,羅伊德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轉頭張望,然後跳下岩石,翻開附近的雜草叢,一路找到位在乾枯井邊的某個地洞。

  「我想,你最好也嘗嘗看艾萊妮女士的派,裡面的馬鈴薯泥可是前所未見的鬆軟。」

  他朝著地洞輕聲說,同時蹲下,將手中的半塊牧羊人派放置於地洞前的草地上。

  要是附近有其他人的話,肯定會為這孩子的怪異舉動感到疑惑。那是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羅伊德眼中所見的事物。在羅伊德那雙黎明陽光般的金黃色眼睛裡,所看到的景象是與現實有些不同的。那是個在轉角暗巷、迷霧中,會散發出謎樣色彩氣體,躲藏著非人生物的詭異世界。

  「幻視」,傳說中的稀有遺傳能力。

  藉由雙眼能看見常人所無法看見的事物。

  地洞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沒多久,長有一雙小尖耳的人形生物探出頭來。

  「早安,朋友。」

  在羅伊德天真燦爛的笑容前方,是一隻只比成人手掌大一些、上翹的鼻子、淘氣的黑眼和笑容,以及便於藏身在草叢裡的綠色緊身衣的妖精。

  對於在孤兒院中被視為惹麻煩精的羅伊德而言,這隻不懂人類語言,喜愛穿梭於院內搞些惡作劇的奇妙生物,就是他的知心好友。他們常常一起遊戲、偷嘗廚房的新菜色、秘密對梅爾阿姨惡作劇。甚至於夜裡睡不著時,從窗戶悄悄爬出房間,躺在庭院的草地上望著夜空閒談。

  當然,羅伊德不曾向其他人供出自己的秘密朋友,畢竟這位朋友肯定不會受到現任院長和梅爾阿姨的歡迎。

  「朋友,知道嗎?我已經滿五歲了。」羅伊德躺在地洞旁的草地上,仰望藍天。「再過十年……就算沒有人領養我,我也能離開這裡。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正咬下一大口派泥的妖精,邊嚼邊轉頭看向羅伊德,黑色大眼中充滿疑問。

  「我沒有家人,梅爾阿姨他們也不喜歡我,在這裡只有你懂我。」羅伊德突然笑出聲。「有趣的是,他們也都不知道你在這裡。」

  妖精吞下口中的派,發出一種細微的嗚嗚聲。

  羅伊德笑了出來。「你知道我聽不懂你的話。」

  彷彿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妖精露出苦惱的表情,然後,站了起來,在地上撿了一根枯枝,走到不遠處的沙地上開始繪畫。

  羅伊德跟在妖精身後,他看見妖精畫了一個比較高的、站在城市中的人類男孩,與一個矮小的、站在森林中的妖精,兩人並肩牽著手的樣子。

  「我同意,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無論在哪裡。」

  妖精回以一陣開心的笑聲。

  回憶突然被一陣嘈雜的談話聲打斷。羅伊德睜開雙眼,轉頭看向剛剛走進酒館的一群男人。他們正熱絡地談論尼爾·卡爾曼從精神錯亂恢復正常的奇蹟。

  「這肯定是神蹟,那可是無論哪個醫生都沒辦法的絕症,卡爾曼先生肯定受到了神的眷顧。」一位黑髮男子大聲嚷嚷。

  「我想你是對的,卡爾曼先生的未婚妻是虔誠的教徒,如果不是神的眷顧,又怎麼能解釋。」

  「不過,我聽說住在諾爾丁路的茱莉死了。」

  「什麼!這是哪來的消息?」

  「就在不久前,來自警署。」

  「聽說發現的是一位金髮金眼的外地人……」

  聽到這裡,羅伊德知道自己不能久留,雖說自己的確是來做正當的商業生意,但畢竟一般人看不見異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唐娜小姐一樣接受「幻眼偵探」的說詞。為了避免可能的麻煩,他只能趕緊將盤中剩下的最後一塊牧羊人派塞進嘴裡,付錢離開。

  走出酒館後,羅伊德站在賽卜路與酒館的交界點,掏出銀色懷錶,看著錶面上的時針緩緩走到數字六的位置。

  似乎是在回應等候的羅伊德,從路的那一頭傳來漸漸靠近的清脆馬蹄聲和車輪壓過石頭路面的框啷聲響。

  沒多久,一輛四人座的馬車便停在羅伊德面前。

  「先生,要上車嗎?」

  羅伊德張大眼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馬車伕,雖然只見過一次,但依照他還算不錯的記憶力,他敢說眼前的馬車伕就是那位將他從納德諾市區送來丘陵鎮的老山姆。

  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這位馬車伕此時看起來臉色黯淡,雙眼中沒有半點精神,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

  「到納德諾市。」

  顯然沒有被對方認出來,羅伊德也不便詢問馬車伕的名字,他看了眼懷錶,現在正好是六點整。想回到納德諾,眼前的馬車就是今天最後一次機會。

  「一共是兩基尼,先生。」

  搭上老山姆的馬車,羅伊德想著總算能暫時放鬆下來,儘管當馬車駛出丘陵鎮時已經是夜晚七點,他那剛順利解決事件的好心情還是存在。

  不過,老山姆的樣子倒是讓他很在意。

  「先生,我們距離納德諾市還有多遠?」

  試探性的搭話,羅伊德同時也在觀察老山姆的樣子。

  「……」

  坐在駕駛座的老山姆沒有回應,只是沉默的揮動馬繩催促那兩匹馬加快腳步。

  羅伊德感到奇怪,在他的印象中,老山姆作為馬車伕,雖然看起來是個對馬兒不留情的人,但對於付錢的乘客,他總會以熱情的態度面對。然而現在的他,別說熱情,就連自身都像是個對生命失去希望的悲戚老者。

  原本想再繼續試探,把頭探出車窗外的羅伊德此刻又驚訝的發現,他們這次所行走的道路,與先前從納德諾出發時那條明亮且四周皆是草地農田的路線完全不同。四周圍浮現的不是綠意盎然的土地,而是荒蕪、乾涸的地面。

  「先生,這不是通往納德諾的路吧?」羅伊德試著不讓自己的聲音透露出警戒和不安,他盡可能以一種好奇的語氣問。

  「原先的道路,石橋壞了。我們得繞點遠路,先生。」老山姆沒有回頭,只用那沙啞的聲音回答。「但是別擔心,我會加快腳步。」

  說完,老山姆揮了一下手上的皮鞭,拉車的兩匹馬發出一陣鳴叫聲,加快步伐向著更漆黑的前方奔去。

  在那之後,羅伊德並沒有放下心來,他更仔細觀察窗外的動靜。

  很明顯的,老山姆和第一次見面時有了非常大的轉變。可是,不管羅伊德如何緊瞇雙眼端詳坐在駕駛座上的馬車伕,他都無法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異樣氣息。

  「不是惡靈,真的是本人嗎……」

  懷錶上的短針緩緩走到了數字八的位置,已經在車上坐了兩小時,羅伊德有些焦躁,他看向車窗外,此時外面的天空已經被深黑籠罩,遠方天空還劃出一道亮白的閃電,隨後,雷聲也傳到羅伊德耳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氣。

  一路上,不管他再怎麼向馬車伕搭話,對方都不予理會,使羅伊德只能保持沉默。因為車外開始下起大雨的關係,現在羅伊德就算想把頭探出窗外也辦不到,他望著坐在車廂外的馬車伕背影,對於馬車伕在這大雨中竟然不撐傘而感到訝異。

  這詭異的狀況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羅伊德終於受不了而想冒險探頭出去時,馬車突然在一陣顛簸的晃動中,慢慢停了下來。

  「先生,我們到了。」

  打開車門,羅伊德還沒下車就被眼前的景下嚇了一跳。

  他們不在納德諾,這裡是一處不知道荒廢多久的老舊村莊。

  馬車停在空無一人的廣場,廣場中央只有一座井,環繞在廣場四周的是殘破的木造房舍。

  「先生?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山姆依然坐在駕駛座上,微微轉頭用他那雙青苔綠的低垂雙眼看著羅伊德。

  「這是你今晚要過夜的地方,先生。」

  強烈感到不對勁,但是羅伊德不知道該逃往哪去,他一手握緊襯衫底下的純銀吊墜,另一手伸進外套口袋尋找剩下的兩瓶聖水。

  「別緊張,你不想看看這難得的景色嗎?」

  聽見老山姆那陶醉的語氣,羅伊德這才注意到頭頂上方的夜空所出現的驚人變化。

  高掛在夜空中,本應該是潔白的月亮,此時卻染上如同鮮血一般的顏色。

  受到這異樣的月光影響,在他們周遭的景物也都像被誰潑了血紅的顏料那般詭異。

  羅伊德倒抽一口氣。「『血色之夜』……等等,一般人是看不見這種現象的,你到底是誰?」

  羅伊德不能坐以待斃,他知道現在唯一的逃脫方法,就是讓眼前的犯人現出真面目,並找機會奪走他手中的馬繩。

  老山姆從駕駛座跳到地面,拄著拐杖緩緩走到羅伊德面前。

  在這異樣的月光照耀下,老山姆的臉上卻幾乎沒有半點血色。

  「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我是一名不死者,偵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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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檔案:
※老山姆
「歡迎再次指名老山姆,老山姆永遠樂意為您效勞!」
在納德諾市區酒館工作,駕駛著四輪馬車送羅伊德至朵洛斯塔克的馬車伕。似乎對負責照顧的兩匹馬相當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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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端之夜》

  不死者。

  那是來自世界各地人們對於「會動而且有著自我意識的死屍」的統稱,與惡靈附身不同,卻又常常被歸類為同樣的異端。在羅伊德成為「幻眼偵探」之前,曾經從圖書館的古代文獻裡看到關於不死者的描述。雖然形成不死者的方式有很多,但最可信的來自異端獵人的口述,充滿怨念的亡靈要是加上黑魔法就會轉化為比惡靈還要可怕、強大的妖靈,而當妖靈奪走活人肉體、吞食活人靈魂,就能像人一樣走在最炙熱的陽光底下,成為一個無懼光明和聖潔之物的不死者。

  想要消滅不死者,只能透過將體內的妖靈引誘而出,使用強力的魔法將其困在陽光底下曝曬到死為止,或者直接撒上聖水。

  羅伊德瞪著眼前的男人,他口袋中還有兩瓶聖水,但是如果不把妖靈從肉身分離就沒意義。另外,與惡靈不同,妖靈即使被灑聖水,也有很大機率能夠存活,更別提現在遇上「血色之夜」,聖水的效力恐怕遠遠不及白晝時的百分之一。

  「沒用的,這裡都是我們的同類。」老山姆沙啞地說。

  廣場周圍的房舍忽然傳出什麼人在走動的沙沙聲,羅伊德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團團包圍。

  從房舍和陰暗角落裡走出了幾十個穿著暗色斗篷的人們,他們直到現在才現身,但除了慢慢向馬車靠近的細微腳步聲,羅伊德甚至無法聽見他們的呼吸聲。

  「你、你們想要什麼?」

  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急速跳動,羅伊德感到渾身僵硬,他知道就算退回馬車裡也改變不了絕望的現況。

  「別緊張,或許這麼說沒什麼意義。」

  那聲音並非來自老山姆,而是那群斗篷人中的一位帶頭者。當他一開口,其他斗篷人皆停下腳步,老山姆也後退了幾步。

  「羅伊德·米拉庫倫先生,親愛的『幻眼偵探』。」帶頭者用不冷不熱的嗓音說:「您在我們當中可是小有名聲,為了表達我們的敬意,請和我們一起度過這美好的盛宴。」

  說完,帶頭者微微彎下腰來,其他的斗篷人則是往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羅伊德張大嘴,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被一群看不出本體的不死者們包圍,他幾乎沒有任何逃離這裡的方法和希望,但是對方卻向他表示善意。

  無數個念頭飛快的閃過,理智告訴羅伊德,眼前的這數十名不死者絕非他能獨自對付的,而既然強行突破行不通,或許先順著對方的意思行動,再找機會脫身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他試著稍微放鬆緊繃的身軀,轉頭打量四周的人群,在這廣場上的斗篷人加上老山姆,看起來約有五十人,其中身材顯得高大壯碩的,占了大約十人。

  「看來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帶頭者發出響亮的笑聲,如果不是這樣的異樣夜色和令人窒息的氣氛,或許羅伊德還能欺騙自己眼前的只是一個無聊的強盜。

  「當然,我們的盛宴不會讓您失望的,請讓我為您帶路。」

  跟著不死者往不知名的地方前進是個非常詭異的感覺。羅伊德瞥見身後有一群高大的斗篷人尾隨,老山姆則是混在那群人當中。

  「我有個疑問,」離開廣場,走在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路上時,羅伊德試探性的開口:「老山姆……那位馬車伕怎麼了?」

  走在羅伊德前方的帶頭者大笑。「您明知故問,先生。」

  羅伊德沉默,儘管他不是很贊同老山姆本人對馬兒的態度,但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無辜的人,或許在他家中有著每天等待他歸來的家人。顯然,那些妖靈並不在乎這些瑣事。

  徒步了五分鐘左右,不死者帶領羅伊德來到一處荒廢的宅邸。他們開門讓羅伊德進到宅邸內,隨後將門牢牢關上。

  一進到宅邸,羅伊德就被刺鼻的血腥味嗆得連連咳嗽,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麼,在這空無一物,連家具都沒有的大廳內,地板中央被畫上了一個巨大的魔法圖騰。如果他沒看錯,那個圖騰散發著十分不詳的氣息,圖騰周圍延伸了五條狹窄的水道,然而在那水道中流動的卻是血紅色的液體。

  或者更確切的說,那就是血液。

  「那是什麼?」羅伊德再次繃緊神經,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令人不安。

  帶頭者繞過圖騰走到大廳的另一邊,抬起雙手,其他斗篷人立刻在他和羅伊德四周圍成一個圓。

  「羅伊德·米拉庫倫,歡迎你加入我們。」

  「加入?什麼意思?」羅伊德開始呼吸急促,他又握緊了口袋裡的兩瓶聖水,但心裡清楚得很,聖水在這異端之夜中,對這群侵占人體的不死者一點用也沒有。

  「我說過吧?您在我們之中小有名氣。傳說中的『幻眼偵探』,能用肉眼看見我們存在的稀有人類。」帶頭者以一種彷彿在談論下午茶話題的輕鬆語氣說,然而此時包圍在羅伊德後方的斗篷人卻是逐步往羅伊德逼近。「像您這樣的人類,如果能成為『我們』的一員,那雙眼睛或許會成為更強大的武器……光想就讓人興奮,不是嗎?」

  「少開玩笑!」羅伊德轉身面對逼近自己的斗篷人,手中仍握著聖水瓶。

  「放棄吧,那種東西拿來對付弱小的傢伙或許有用,但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抓癢而已。」

  沒想到暗藏的聖水會被發現,羅伊德瞪大雙眼,牙齒緊咬。

  這棟宅邸雖然老舊,但牆面是由堅硬的石磚堆砌,大門也是稍有硬度的木頭製成。如果要說唯一有希望突破的,只剩下位在羅伊德右側大約二十步距離的大片拱型窗。

  接著,只需要想辦法躲過眼前這群斗篷人的包圍──

  「真可惜,我們可是黑魔法的使用者。您不會沒注意到吧?」

  幾乎是聲音消失同時,羅伊德突然發現自己的兩腳都無法動彈,他低下頭,竟然看見褲管下方的腳踝爬滿了漆黑的咒文。

  「您現在可是我們的魁儡。」

  咒文迅速往上延伸,羅伊德想阻止也沒辦法,他拿出聖水往眼前的斗篷人灑出去,但是正如預料中的,聖水對於擁有肉身的不死者一點用也沒有。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黑色咒文布滿了羅伊德全身,他痛苦的用手抓住自己的顎部下側,跟從手中落下的聖水瓶一起跌倒在地。

  「不必擔心,儀式過程只會需要取用您一部分的鮮血。」帶頭者冷冷看著其他斗篷人將倒地的羅伊德抬起,走過去在圖騰中央放下他。「通過您的血肉,我們將獲得您那稀有的血統力量。更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儀式完成後您的肉身還能保持完整,那麼您將順利成為我們的一員。」

  羅伊德感到窒息,他伸出顫抖抽搐的手,接著,就在他眼前,那隻手被什麼東西瞬間劃開。

  「呃啊!」

  鮮血灑落在圖騰上,血液順著水道緩緩流過。

  「高聲呼喚吧!在這美妙的夜晚,我們將透過死亡儀式,讓你的肉體獲得不死的力量!」

  帶頭者高喊的同時,斗篷人們紛紛跪下,在痛苦哀號的羅伊德四周圍成一個圓圈,口中念誦著某種陰森邪惡的咒語。

  然而,不死者們太過專注於儀式的進行,以致沒察覺到屋外的動靜。

  不久前還為數眾多的不死者,現在只剩下留在宅邸內的十一人。

  血色月光籠罩下的村莊道路上,不知為何躺滿了四十名穿著斗篷的屍體。

  唯一站立著的,是一抹修長的漆黑人影。

  儀式仍在進行。

  帶頭者拿出短刀,走上前去,隱藏在斗篷兜帽底下的淡紫色雙眼露出陰森笑意。

  「汝即為無,回歸於無,誕生於無……」

  短刀舉起,帶頭者冰冷的雙眼緊盯著仰躺在地、眼神渙散的羅伊德的胸口。

  一陣風吹來。

  帶頭者臉上的高傲神情變得僵硬,他抬起頭來看向本該緊閉,然而現在卻是大大敞開的門。

  「嗚呃!」

  「是誰!」

  漆黑的修長人影不知何時闖入屋內,在不死者眼中所見的人影似乎是個男性,他在不死者們還來不及對自己做出反應前,一把抓住他們的頸子,用力摔了出去。

  有誰,在這使異端力量大增的異樣之夜,突破了不死者以黑魔法構築出來的封閉領域。

  帶頭者只來的及想到這些,因為僅僅一眨眼,那個不知名的黑衣人就出現在他眼前。

  短刀刺向對方胸口。

  儘管這是以不死者最快的速度所做出的反擊,可是對方竟比這樣的速度更快,短刀在那一瞬間被對方奪走,下一秒,尖銳的刀刃已經插在帶頭者的額頭上。

  刀刃對不死者是無效的,即使不死者體內有血液存在,但就算被大卸八塊,不死者依然能夠活動,這就是不死者可怕的地方。

  然而,真正對這群不死者構成威脅的,正確來說也不是刀刃。

  帶頭者發出慘叫,不知道為什麼,他體內的魔力居然正在被襲擊的黑衣人吸收,那是不死者的力量來源,一旦被耗盡,無論多強大,不死者體內的妖靈便會成為最弱小的靈體,再也無法附身於人體上,更無法抵擋強烈的陽光。

  再怎麼掙扎也徒勞無功,帶頭者雙膝一彎,肉身癱軟倒在地上,雙眼失去了色彩。

  原先站了十幾名不死者的大廳內,現在只剩黑衣人屹立不搖。

  黑衣人低下頭,看著躺在地上,左臂與肩膀連接處被深深割開,正嚴重失血而陷入昏迷前最後掙扎的羅伊德。

  「我……救……」

  雙眼閉上,羅伊德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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