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dead】第二章 戀人、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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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檔案:
※卡爾曼先生
「米拉庫倫先生,或許有些多餘,但是只要能治好我兒子,要我付多少錢都行。」
朵洛斯塔克的丘陵鎮兩大家族之一,卡爾曼家的主人、尼爾的父親。
※尼爾·卡爾曼
「呵、呵呵呵呵……」
居住於朵洛斯塔克的丘陵鎮,是鎮上兩大家族之一,卡爾曼家族的獨子。與威克家族的唐娜小姐訂下婚約。在訂婚紀念日當天,想討未婚妻開心而出門尋找不是該季節的紅色鬱金香,隔日回來時卻個性大變變得像野獸一樣瘋狂混亂。
※唐娜·威克
「你從卡爾曼家來到這裡,是想從我口中打聽什麼嗎?」
居住於朵洛斯塔克的丘陵鎮,是鎮上兩大家族之一,威克家族的小姐。與卡爾曼家族的尼爾訂下婚約。在尼發瘋的隔日,開始有不明人士每天在她臥房窗台上放不該在這個季節開花的白色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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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
倚著矮牆,羅伊德的視線不在手中的百合花上,而是望向逐漸隱身在地平線後的太陽。
「不合時節,願死者安息的花……如果這些花不是來自莊園裡的人,難道是惡劣的玩笑?」
「對我感到不滿的人?」二十分鐘前,當羅伊德向唐娜問了那個問題,唐娜先是掩嘴笑了一下。「偵探先生果然會這麼想。要我說的話,只要是對可憐的尼爾有愛慕之情的人,都會希望我從此消失吧。不過,關於不合時節的花的事,我倒是讓我的僕人去找過鎮上的賣花女,如果你想的話,當然可能沒有任何幫助。」
賣花女。
一個似乎與案子無關的人物。但既然是和花有關的謎題,或許去找找賣花女能得到什麼線索。
傍晚六點,羅伊德找到了唐娜所說的屋舍,就位在平民街區的相連房舍中。雖然這時間照理說是平常人家的晚餐時刻,陌生人選在這時到家中打擾有失禮貌,但羅伊德還是決定硬著頭皮敲門。
羅伊德沒有等太久,隨著木板門開啟,一位年輕少女站在門後,疑惑的看著他。
「晚上好,女士。抱歉打擾了,我是羅伊德·米拉庫倫。請問茱莉小姐在嗎?」
在打招呼同時,羅伊德也悄悄地觀察了面前的少女。她有著一頭綁成大花辮的褐色長髮以及黯沉的灰藍色雙眼,雖說是賣花女,但卻相當注重打扮,或許是因為平時會接觸到鎮上兩大家族的緣故。
「噢,是的。先生有什麼重要的事以致於需要在太陽下山的現在來到我這不起眼的破屋呢?總不是為了跟我買花吧?」
賣花女茱莉的態度意外的比唐娜還要強硬,說話也不是很給面子。羅伊德感覺到眼前的女性並不是靠客套話就能應付的對象。
「是這樣的,我是個幻──」
正當羅伊德一如往常地拿出名片時,他竟然看見了,那股從賣花女身上飄散而出的氣體。
「先生,像這樣直直盯著一個未婚少女的身體,可是非常失禮的。」
羅伊德愣住了,他眨眨眼確定自己沒有昏頭,站在眼前的這個少女的確散發出與尼爾·卡爾曼同樣的氣息。
「先生?」茱莉的眼睛望向羅伊德那雙正在閃爍著警訊的金眼,她露出淺淺的微笑,盡可能不被察覺的動了一下藏在背後的右手。「你……有一雙麻煩的眼睛呢。」
羅伊德還沒反應過來,茱莉手中的磚塊就砸了過來。
世界一片黑暗。
打昏了羅伊德後,茱莉趁周遭出現礙事的人之前,連忙把倒在門旁的羅伊德拖進屋內。將他用粗糙的麻繩牢牢地綁住,再搬到地窖,讓他躺在陰暗冰冷的地窖中。
「偵探,是嗎?」完事後,茱莉重新回到門口,撿起羅伊德掉在地上的名片,把手掌大的名片撕成碎片扔進牆邊的壁爐燒掉。
至於可憐的羅伊德,在被磚塊敲頭後,兇手也沒有替他做止血處理的意思,任憑他左額上的傷口腫起,甚至再放久一點就要潰爛。
他昏迷了整整一夜,醒來時屋外已經是隔天清晨。
「可惡……」
一個人在陰暗的地窖裡,加上頭上的傷,羅伊德感覺到強烈的無力感,他試著挪動雙手,但很不幸的,兩隻手連同手腕、手肘和上臂都被人和腳踝綁在一起,綁得死死的。即使手指能夠活動,也無法轉動手腕去解開綁在上方的繩結。
「該死,我太大意了。」
無法掙脫繩子的現在,羅伊德只好暫時放棄解開繩結的念頭,因為那樣只是白費力氣,但總還是得弄清楚現在外面是什麼狀況。他抬頭找尋可能的出口,一下就看見了那從上方某處透出的微弱光線,顯然是地窖通往上方的活板門。側躺在地上的他開始上下擺動身軀,靠著麻繩與地面的摩擦,朝著那條微弱光線前進。
來到細長的光線下方,羅伊德屏息以待,側耳傾聽。
活板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因為有光,說不定現在是白天。」羅伊德再抬起頭,通往樓上的陡峭階梯就在他面前。「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如果茱莉小姐還沒辭掉賣花女工作的話,現在她肯定出門去了。」
羅伊德猜得沒錯,在早晨七點整的時候,茱莉已經提著花籃走出門,絲毫不擔心地窖內的少年,畢竟她都把繩子綁成那樣了,想逃出這裡幾乎是不可能的。
沒錯,縱使羅伊德找到了出口,雙手被綁在腳踝上的他,根本沒辦法爬上這陡峭的階梯。
「我現在活像是屠宰場裡的肉。」
羅伊德嘆了口氣,突然,他反覆思考了一下自己所說的那句話。
「屠宰場……的肉?」
如果是一般的的受害者,或許這時候就沒轍了,但羅伊德可不是那麼不堪一擊的懦弱偵探,事實上,既然決心成為「幻眼偵探」,本來就該做好隨時遇到生命威脅的狀況。作為偵探,他試著分析眼前的狀況。
將羅伊德以繩索綁住並遺棄在這密閉空間的,除了茱莉之外恐怕沒有別人。而透過與茱莉第一次的見面印象,羅伊德注意到茱莉在拿出磚塊之前,她的手臂有著不慎明顯的抖動,很顯然,那是由於拿著重物的緣故。
「先假設茱莉小姐在把我綁起來的時候,可能有哪個地方因為力氣用盡而留下一絲縫隙好了。」
無論男人女人,在使用麻繩綑綁某樣東西時,都會因為麻繩的寬度而決定體力的消耗程度。越細的麻繩在綑綁上比較不費力,相對的,越粗的麻繩在綑綁時需要費更多的力氣。至於茱莉小姐,光是手拿磚塊都會因其重量而抖動這點來看,她恐怕在綑綁羅伊德時,已經用盡所有力氣。
加上剛才羅伊德在地面磨擦,繩索在某種程度上一定已經有所磨損。堅信這一點,他開始試著左右扭轉雙手手腕,儘管人的皮肉會因為麻繩摩擦而感到刺痛灼熱,但比起可能被歸來的茱莉殘忍殺害,羅伊德還是寧可忍受手腕上的痛楚。
這樣的努力是有用的,在開始轉動手腕後約十五分鐘,羅伊德感覺到手腕可以轉動的幅度更大了些,手腕上被磨破的皮也滲出血來了,他繼續嘗試,最後終於成功把五指縮緊,讓右手脫離繩索的束縛。取得雙手的勝利後,身體其他部位的繩結就不難了。
重獲自由的感覺非常好,羅伊德還是不忘昨晚的教訓,他小心翼翼的爬上樓梯掀開活板門,確認屋內沒有任何人,這才離開地窖。
「我早該注意到的。」
走出賣花女家,羅伊德找到鎮上的醫院,簡單處理了頭上和手腕的傷口後,羅伊德順便打聽了關於賣花女的事。
「你說的是茱莉小姐吧?」替羅伊德裹上繃帶的老醫生說:「她是個好女孩,別看她現在這樣,以前可是個活潑的、讓人頭疼的孩子。要不是卡爾曼先生訂婚了,茱莉小姐肯定比現在更快樂吧。」
「醫生,您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羅伊德注意到醫生彷彿自責太多嘴似的閉上了嘴巴,他試著追問。
「咳咳咳,沒什麼,不過是我這個老人的自言自語而已。你是外地人吧?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得太多比較好。好了,傷口已經幫你裹好,今天之內可別拆下來啊。」
「醫生,您肯定受過卡爾曼先生的請託,前去治療他兒子的病,對吧?」羅伊德不死心,他站在門口不打算離開。
老醫生張大嘴,但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我是一名偵探,呃,『幻眼偵探』。醫生,我非常需要您的幫忙。」羅伊德找不到身上的名片,索性不找了,用手肘壓著醫院的大門,不讓醫生關上。「我堅持,在您告訴我關於茱莉小姐和尼爾·卡爾曼的事以前,我不會離開。」
好不容易找到一絲線索,羅伊德說什麼也要從醫生口中挖出情報,就算可能得要賠上一扇門他也在所不惜。
「……」
獨棟的兩層醫院內,老醫生的青年助手剛好從後方經過,聽見兩人對話的他,先是觀察老醫生的樣子,然後代替老醫生開口。
「先生,或許我知道得不多,但好歹也在卡爾曼家工作過一陣子,不嫌棄的話,讓我來說吧?」
羅伊德沒理由拒絕。老醫生則是嘆了口氣,「隨你們便,但別在這兒,到裡面談。」
青年帶著羅伊德來到樓上的會客室,在羅伊德跟著自己走進房間後將門關上。
等走出會客室時,懷錶已經指出現在是上午十點整。羅伊德在腦內整理目前所知道的情報,他有了一個最簡單的推論。
「茱莉暗戀尼爾先生,而尼爾先生則深愛唐娜小姐。尼爾和唐娜訂了婚,而傷心得甚至摔壞賴以為生的花的茱莉失蹤了一天才回來,繼續過著賣花女的生活。但只要是認識茱莉的人都覺得茱莉變了,變得比以前陰沉也不再和鄰居往來。幾天過後,尼爾先生就發瘋了。」
「感覺好像快要找到答案了。」
不只是醫生助手給的情報,羅伊德想起妖精帕克帶他走的那條路線。
尼爾·卡爾曼在失蹤當天,曾經到過鎮上的市集找花,而既然市集裡不可能找到在盛夏時節開花的紅色鬱金香,他一定會繞路去找身為賣花女的茱莉。事實上,那條路線的確有經過茱莉的房子,可是最後卻又走到了威克莊園。
毋庸置疑,茱莉就是讓尼爾發瘋的犯人,而且透過羅伊德的眼睛,他看見茱莉身上不只有那團詭異的紫色氣息,他看見的是茱莉有著第二張臉孔。
那是一張兇惡、死白的男性臉孔。
「惡靈的附身。」羅伊德一邊走過旅館,一邊喃喃自語。「如果,茱莉在此之前就已經不是本人,而是遭到惡靈附身的犧牲者,那麼,附身在茱莉身上的惡靈,又為什麼要詛咒尼爾先生?」
他可不認為尼爾先生與自己一樣擁有幻視。
「但是等等,假設尼爾先生在某種情況下,碰巧發現了惡靈的真面目呢?不,如果是這樣,那百合花代表的又是什麼?為什麼要在尼爾先生發瘋隔天送百合花給唐娜小姐?惡靈和唐娜小姐有什麼關係?」
由於思考而沒注意到步行的時間,羅伊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走回卡爾曼莊園。
讓他意外的是,唐娜居然也在這裡。
「來探望我的未婚夫值得意外嗎?」或許看穿了羅伊德的想法,唐娜直接了當的說。
「不、不,當然,那是應該的。」
「先生,你身上的那些傷是怎麼回事?」唐娜在某方面來說相當敏銳,她盯著羅伊德頭上的繃帶問。
「沒什麼……只是調查過程中的粗心大意。」直覺告訴羅伊德,最好別對不熟悉的人透露實情,但他也沒說謊。
唐娜隨即就把視線移到別處,她轉頭看向後方的宅邸,嘆了口氣。
「你可要多保重。尼爾、不,卡爾曼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羅伊德瞪大眼,因為在他看來態度冷淡不易親近的唐娜,居然用這種方式在關心他的安全。他想道謝,可是話還沒說出口,他又注意到唐娜脖子上掛著的東西,那是一條銀灰色的十字形墜鍊。
「唐娜小姐,您是神教徒?」
「是啊,有什麼奇怪的嗎?」
雖然的確沒有什麼好訝異的,在艾納提弗的貴族們多半都是信奉神教的教徒,即使是平民,相信主神「索耶斯」能夠守護人類,不讓異端侵犯人類世界的人也是為數眾多。在這樣的信仰風氣之下,只要是在艾納提弗王國的領土內,即使是鄉村地區,也能找到一、兩間祭祀索耶斯的教堂。
「不,請原諒我的失禮。」
「話說回來,」唐娜將視線放回到羅伊德身上,「茱莉……你去找過她了吧。」既不是疑問也不是試探,唐娜說這句話的用意,是在確信羅伊德已經「去過了」才說的。
「去過了,但唐娜小姐您那時說錯了。」
「說錯?」似乎被這句話激起了情感,唐娜第一次在羅伊德面前表現出好奇的樣子。
「我在茱莉小姐和您身上都得到了非常有用的情報。」自從接下這個麻煩又危險的委託後,羅伊德難得自然地露出笑容。
「是什麼呢?能說給我聽嗎?」
「非常樂意,但在這之前,我得去一趟最近的教堂,您要一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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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
這不是羅伊德第一次上教堂,事實上,在他還待在孤兒院的那段日子,就曾經多次跟著保母們到附近的教堂,對著石頭雕刻而成的神像進行禮拜和禱告。
成了「幻眼偵探」後,羅伊德也常常走進教堂,但不再作禮拜或禱告,而是向裡面的修女購買能夠驅逐邪惡異端的聖水。
「一共是八捏普。」
修女一邊將裝在玻璃瓶中的聖水遞給羅伊德,一邊收下他手中的八枚銅幣。
「先生,買這些東西有什麼打算嗎?」
跟著,不,應該說是幫羅伊德帶路來到教堂的唐娜,站在教堂門口看著將三瓶聖水塞進外套口袋的羅伊德朝自己走過來。
「這麼說吧,唐娜小姐,您還記得茱莉小姐以往的樣子嗎?」
「以往的樣子?」唐娜對這番話感到困惑,她那細緻的眉毛皺了起來。
「沒錯,從鎮上的人那裏聽來的。聽說茱莉小姐許久以前是被卡爾曼先生買下的僮僕,替卡爾曼家工作過一段時間,而在那時,唐娜小姐就常常拜訪卡爾曼家,對吧?」
「畢竟同樣是這鎮上的大家族,從小就有來往也是正常的。」
唐娜說著走到一旁的長椅坐下,羅伊德則是站在長椅旁繼續說。
「茱莉小姐也在卡爾曼莊園長大,我想她肯定和你是熟人,否則小姐您怎麼會在看到百合的時候,會想到去找她。」
「就先假設你的推測是對的,請繼續,關於茱莉的事,我也想聽聽你的看法。」
羅伊德的推論是這樣的。在卡爾曼莊園工作、長大的茱莉對於主人家的兒子,鎮上人們愛戴的尼爾·卡爾曼產生了愛慕之情,但她知道自己只是僕人,無法向尼爾表達愛意。這樣的感情繼續累積和壓抑,到某天,茱莉決定辭去莊園的工作,做起賣花的生意維生。
原本看起來還算開心的日子,就在某天得知尼爾和唐娜訂下婚約後,茱莉難過得當著客人的面摔掉了一籃花。連同那天算起到隔天一整天,原本每天早晨一定會走上街頭叫賣的茱莉卻不見蹤影。而住在她隔壁,從以前到現在都把茱莉當成女兒疼愛的夫婦倆,當他們想向鎮上的巡邏警求助尋人時,茱莉竟然出現在自家門外,看起來像是恢復正常,但從此變得不愛說話也變得陰沉。
「唐娜小姐,或許茱莉小姐在那時候就已經不是她本人了。」羅伊德用即使站在唐娜斜後方的僕人也聽不見的低沉嗓音說。
聽到這句話,唐娜先是張大眼,抬頭看向羅伊德。
「這是什麼意思?」
一向冷漠的唐娜,只會在重視的人發生意外才會有這麼激動的反應。
「聽說過惡靈嗎?」羅伊德拿起一瓶聖水,用他現在暗金色的雙眼凝視著瓶中的透明液體。「當人們或有智慧的生物死去,他們的亡靈有時會繼續留在這個世界到處遊走。而要是這些亡靈想起了生前重要的事,想起亡靈不該有的情感,它們很容易就會轉化成惡靈。」
羅伊德輕輕搖晃比手掌還要小一些的玻璃瓶。
「惡靈是很固執而且惡劣的,它們願意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其中最常見的狀況就是附身。透過殺人、佔據死者剛死去還沒腐敗的肉體,讓它們能夠繼續在這個世界完成心願。」
「你該不會是,」唐娜閉上雙眼,緊皺的眉頭顯現出她現在的心情相當混亂。「想告訴我……茱莉已經死了?」
「沒錯。」
「……」
唐娜突然別過頭去,這舉動嚇了僕人一跳。但在僕人靠過去關心時,唐娜又把頭轉回來。她的雙眼多了一些透明的淚水。
「那麼,白色的百合花,是殺了茱莉的犯人放的?」
「恐怕正是如此。」
「尼爾會變成那樣,也是那惡靈所做?」
「是的,如果您還記得,尼爾先生曾經到鎮上去找紅色的鬱金香。」羅伊德緩緩說道。
「傻瓜。」唐娜再也忍不住,淚水沿著粉嫩的臉頰滑了下來。「如果不是我向他提起,他怎麼會在這時候找不合時節的花。」
看見唐娜如此傷心的樣子,羅伊德有些慌了手腳,雖然身為偵探多少也見過哭泣的女性,可是作為一個有禮貌的男性,他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哭而不做點什麼。於是他開始七手八腳的在自己的外套口袋找尋手帕。
「沒關係,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被打敗。」
唐娜在僕人和羅伊德都來不及遞上手帕時,自己脫去手套,用手背擦掉了臉上的淚水。
沒想到唐娜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堅強,羅伊德不得不在心中對她發出讚嘆。
「唔,事實上,尼爾先生發瘋的原因,可能並非全都來自於您。」
「什麼意思?那又是為什麼?」才剛抹去淚痕,唐娜又恢復以往冷淡的語調,只是現在的她感覺起來已經不那麼難以親近。
「這也是我的猜測。尼爾先生應該不知道自家的莊園裡有妖精吧?」
「妖精?你是說,只存在於鄉下傳說中的生物?」唐娜說完突然發覺自己說了奇怪的話而皺眉。
羅伊德泛起一抹笑容。「您說的沒錯,妖精之所以是傳說,正是因為常人看不見它們。在正常情況下,也只有天真無邪的孩童能偶爾瞥見妖精和靈魂的蹤影,但孩童的話多半都不會被人相信,所以才會變成『傳說』。不過,除了孩童,這世界上還有另一種人是能看見妖精的。」
早晨的陽光從教堂門外灑落,羅伊德伸手摘下臉上的圓框眼鏡,用他閃耀如黎明太陽那般的金黃眼眸看著唐娜。
「『幻視』,通常是這麼稱呼的。擁有這種眼睛的人們,能看見常人所看不到的異端生物。」
唐娜沉默,她在此之前從沒理解過關於異端的事。但是看著羅伊德那雙陽光般的雙眼,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尼爾只是個普通人,我保證。」
「那麼,既然尼爾先生沒有這雙眼睛。」重新戴上眼鏡,羅伊德繼續說:「他當然也不知道茱莉小姐的真面目,所以,他會遭到惡靈的詛咒,肯定另有原因。或者,其實惡靈憎恨尼爾先生也說不定。」
「你說憎恨?不可能。就我所知,尼爾雖然是個傻男人,但他的心善良,這鎮上的年輕人們多半都受過他的幫助,更別提他在女性之間的名聲。」
「關於這件事,得要問惡靈或茱莉小姐本人才能知道詳細原因了。為此,我需要唐娜小姐您的一些幫助。」
這句話讓唐娜愣了一下。
「我的幫助?」
與上層階級的人打交道是一件不簡單的事,不過,一旦摸清對方的個性和喜好,想說服他們又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事。對羅伊德來說,搞定一兩隻妖精,還比站在貴族面前展現有教養的談吐要來的容易許多。
在唐娜·威克真正答應他之前,就連羅伊德本人都不敢保證唐娜會接受這個提議。
「我知道茱莉會去哪兒,那是我們小時候常常躲起來一起偷懶遊戲的地方。」
說這句話的時候,唐娜早已沒了先前那副貴族的高傲態度,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懷念的眼神。
「只要我找到茱莉的亡魂,想辦法說服她離開這個世界就好,對吧?」
「沒錯。」羅伊德拿出剛剛買下的聖水瓶,在陽光下仔細檢查瓶身和塞著瓶口的軟木塞。「既然茱莉小姐是在極度悲傷的情況下被殺害的,那她的亡魂一定還留在這附近。要是能讓她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並且說服她離開這世界,那樣身為主人的亡魂和肉體的連結就會恢復,也能削弱惡靈的力量。」
「雖然我不懂,但我會去做。」唐娜站起身,從剛才到現在都搞不清狀況的僕人連忙湊上前。「對了,米拉庫倫先生。這東西請你拿去,要是我戴著它去找茱莉,恐怕還沒說到話,茱莉會先被神的力量驅散吧。」
說著,唐娜就當著僕人和羅伊德的面,伸手把掛在脖子上的十字墜鍊拿了下來。而似乎聽到主人要去找尋亡靈的僕人,看見主人的舉動,此刻嚇得驚呼一聲。「唐、唐娜小姐?」
羅伊德同樣驚訝,他正要開口,卻又被對方給搶先一步。
「我堅持,米拉庫倫先生。」唐娜握著墜鍊的手停在羅伊德面前,毫不動搖。「這是我和我死去好友之間的信任關係,與亡靈是否真的害怕神聖十字無關。相比之下,如果它能帶給你平安,對我和卡爾曼家也不是壞事。對吧?『幻眼偵探』。」
如果說,剛見到唐娜·威克時,羅伊德曾懷疑過尼爾為何喜歡上那高傲的貴族小姐。那麼,現在的羅伊德可以肯定,尼爾會愛上唐娜或許不僅是兩大家族之間的來往,大概唐娜本身就是這麼一個不太會用言語,而是以行動關心別人的女性。
「深刻感激,唐娜小姐。」
將唐娜的神聖十字墜鍊掛在胸前,與純銀的吊墜放在一起,有著這兩樣護身符,羅伊德現在剩下的事情就只有想辦法將惡靈引誘到陽光底下。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惡靈的力量是不會被陽光削弱的。
「不過,在沒有任何護身符的情況下去找亡靈,還是太冒險了。」
羅伊德邊走邊用手緊握胸前的十字墜鍊,他猶豫著是否要轉頭歸還給唐娜。但即使追上唐娜,對方有九成以上機率是不會接受的。
在放棄了歸還的念頭後,羅伊德也來到了茱莉的住屋附近,他很確信茱莉在中午用餐之前不會回到住處。那麼,他來此的目的,當然不是再度進到茱莉家中,而是找上她的鄰居夫婦。
「你說茱莉認識的人?」
被問到這個問題時,正蹲在門口搓洗衣物的鄰居婦人愣了一下,接著大笑起來。
「先生,不知道你問這有什麼用意?不過我要告訴你,這鎮上認識茱莉的人可不少,凡是住在這條路上的人,或者市場的攤販們,沒有人不認識那個好女孩。」
「我想也是,這裡肯定沒有人怨恨過茱莉小姐吧?」
「怨恨?你的問題可真奇怪。」婦人停下手,一副羅伊德是來找麻煩的樣子,對著他搖頭。「雖然比不上威克家的唐娜小姐,但茱莉也算是我們鎮上的美人。就拿皮爾斯那小子來說,他呀,對茱莉著迷得很,天天都來敲她的門。」
說完,婦人像是沒了繼續談話的興致,繼續低下頭工作。
「唉……只可惜,可憐的皮爾斯。」
「抱歉,女士。能告訴我那位皮爾斯先生發生什麼事了?」羅伊德的直覺告訴他,這位愛慕茱莉小姐的皮爾斯先生,似乎和這件案子有著某種關係。
「這還需要說嗎?小皮爾斯想要追求茱莉,可是茱莉不愛他,無論你問這鎮上的哪個人都知道,茱莉愛的是她以前的僱主,卡爾曼先生的兒子。」婦人又嘆了口氣,搓洗的力道又更用力。「有哪個男人能受得了心愛的女人這樣拒絕他?小皮爾斯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就想不開,到河邊自殺啦。唉,可憐他家中的老父親,現在還好,到了冬天誰來給他生火煮飯呢?」
沒想到會打聽到這麼有用的情報,羅伊德向婦人表示感激,隨即匆匆忙忙的趕往皮爾斯住處。
在取得皮爾斯父親的同意後,他進到屋內,很快的便找到位在皮爾斯床邊的一本日記。那是本積滿灰塵的,用潦草字跡書寫的簡單日記。裡面寫滿了對於茱莉的愛,以及每天經過茱莉家時,茱莉對皮爾斯說的每一句話。
看似感覺幸福的日記,卻在標記「六月十三日」的這頁,僅僅寫了一句話:
「永別了,我的愛人。」
之後便是空白的書頁,不再有任何紀錄。
「傻兒子啊傻兒子,」滿頭白髮的老人看著羅伊德,不但沒有阻止他翻看日記,還像是想起了兒子生前的模樣,喃喃自語著。「你何時才要把胸針送給她?」
「胸針?」
眼前的老人顯然是有些神智不清,羅伊德卻也不急著否認,他望向雙眼都半瞇的老父親,老父親則是用皺巴巴的手指向床底下。
「傻兒子,你不在的時候,我替你把它收在床底的盒子裡。別再讓那好女孩等了,不管接不接受,那都是你用光積蓄買來的禮物,不讓那女孩知道就沒有意義,不是嗎?」
羅伊德循著老父親指的位置翻找,果然找到一只巴掌大的木盒,裡面躺著一枚有著紅寶石光澤的薔薇胸針。
「快去吧,我會在這等你,失敗也沒關係。」老父親始終沒發現羅伊德並非自己的兒子,他朝著羅伊德露出慈祥的微笑。「去吧,好孩子。」
儘管實在不忍心欺騙這位老父親,羅伊德還是拿著胸針和日記走出門。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走過老父親身旁時,他聽見了老父親喃喃自語的一句話:「祝你好運,讓他安息。」
當他想轉頭詢問時,老父親已將屋門關上。
羅伊德現在唯一要做的,只剩下面對那個名為皮爾斯的惡靈了。
要消滅惡靈,事實上只要能引出惡靈的實體,就能以聖水對付。可是不只羅伊德,只要是懂得謹慎行事的「幻眼偵探」或異端獵人都知道,惡靈通常是狡猾惡劣的,它們不會乖乖待在原地等你打開聖水瓶的塞子,因此,最有效的方法還是找出惡靈的弱點,讓惡靈能在聖水灑出之前被困在特定位置持續一段時間,最好是能照射到陽光的位置,因為世上所有異端都有著不能任由陽光曝曬的弱點。
附身在死者身上的惡靈也是同樣道理,之所以需要附身,正是因為靈體本身被陽光曝曬的話,不僅力量大減,甚至也可能消失。
羅伊德把握時間趕往茱莉的住處,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距離茱莉返家的時間更為逼近。他先是撕下皮爾斯的日記內頁,將日記塞在茱莉家的門縫底下、牆邊、屋旁小巷的牆角,讓日記內頁一直延伸到小巷後方的空地。再拿出裝有薔薇胸針的木盒,將木和擺放在陽光最為強烈的位置。
一切準備妥當,羅伊德事先拔開了一瓶聖水的塞子,坐在一旁的破舊凳子上,等待獵物上鉤。
他並沒有等多久。
懷錶上的短針來到十二的位置,長針則是在十二的右側。
纖細的人影從小巷中出現,那正是被日記內頁引誘而來的茱莉。
「午安,茱莉小姐。或者我該稱你『皮爾斯』先生?」
現身在陽光底下的茱莉,雙眼冰冷毫無情感,臉上罩著一層陰影。
「偵探先生,想必你是活得不耐煩,想在這裡結束可悲的生命?」
「如果我說不是呢?」羅伊德刻意露出從容的微笑,用彷彿在談論天氣時的輕鬆口氣說。「皮爾斯先生,先不論我會不會死,在確定這項結果前,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茱莉,不,皮爾斯突然大笑出來。
「這是你的遺言嗎?好啊,就當作我大發慈悲,有什麼話趕緊趁你還能開口的時候通通說出來!」
「那麼,」羅伊德故作輕鬆,但金色雙眼則是毫不鬆懈的緊盯著皮爾斯的動作。與第一次見面不同,現在的他是有備而來,無論皮爾斯想做什麼,他都不會漏看。「第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殺害茱莉小姐,又附身在她身上?」
「這就是你的問題?哼,有什麼好奇怪的?那蠢女人踐踏了我的愛,這不過份嗎?附身?當然是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總得找個身體讓我待著吧。」
「原來如此,看來我的推論到這裡還算正確。那麼,第二個問題。」
羅伊德看著朝自己踏出一步的皮爾斯,雖然因為身上戴有神聖十字和聖水,加上正午炙熱陽光的關係,他現在是處於優勢的情況,但身為偵探,他知道面對異端永遠都不能大意。
「為什麼要詛咒尼爾·卡爾曼?」
聽到這個問題,皮爾斯又笑出聲,這次是更加狂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居然問我這種問題,你真是個沒救的偵探了。詛咒?當然是因為那混蛋誘惑了我的茱莉,卻又和別的女人訂婚,你說這不值得生氣嗎?我要他感受被女人鄙視、拋棄的味道!」
說完,皮爾斯又朝著羅伊德踏出兩步,現在的他已經脫離了茱莉的身體,將失去靈魂支撐的肉身丟在身後,露出真面目。
那是一個有著黑髮的青年,雖然因為靈體的關係看不清長相,但還是能看出他憤怒的表情。
「等等,這是什麼?」
現在才注意到擺在地上的木盒,皮爾斯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這個?你想想看,既然我都能找到你的日記了──」羅伊德難得露出有些惡劣的微笑。
不等他說完,皮爾斯張大嘴,接著怒吼:「你這混蛋!」
這一刻,原本要衝上前抓住羅伊德的惡靈,卻突然停下動作,渾身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釘住了雙腳,他的表情也從憤怒轉為驚訝。
「等、等等……茱莉?不、不可能,明明已經、已經……」
羅伊德沒錯過這個變化,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聖水,走到皮爾斯面前。
「惡靈,一旦你附身的肉體主人想起了死前的記憶,你和她之間的連結就會被弱化。」
皮爾斯抬頭看向羅伊德和他手中的玻璃瓶,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在他生前最常去進行禱告和懺悔的教堂所製的聖水。
「不,等等……等等!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茱莉……」
這瞬間,羅伊德有個錯覺。眼前的半透明靈體張大嘴巴發出哀求,像個無助的、懺悔的孩子。
「不過。」
把心中的憐憫硬生生拋開,羅伊德給了皮爾斯一個溫柔的微笑。
「在你殺害茱莉和無辜的人時,你有憐憫他們嗎?」
皮爾斯再度張大嘴,但這次不是哀求,而是咒罵。
「那麼,沒有其他遺言了?」
羅伊德朝著皮爾斯撒出聖水。隨著一連串的淒厲尖叫聲,半透明的靈體在陽光底下焚燒起來,很快的便被灰燼吞噬,消失無蹤。
扔掉手中的空玻璃瓶,羅伊德摘下眼鏡,拿出藏在襯衫底下的神聖十字墜鍊握在手中,望向頭頂上的太陽。
「願死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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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Puck)
居住在英格蘭南部幾個郡的鄉村裏的妖精,在某些傳說中的形象和牧神相似,他們會照顧森林及原野的動植物。同時也是喜愛惡作劇、與人類開些無傷大雅玩笑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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