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dead】序章

  納德諾市,一座無論白晝或黑夜皆瀰漫著白霧的城市。

  市區內的緊密建築將街道兩旁擠得幾乎沒有一絲縫隙,窄巷另一頭的是不停冒出白煙的私人工廠。

  大街上馬車一輛接著一輛駛過,其中還夾雜了三兩輛小型汽車。

  又是忙碌的一日。

  隱身於納德諾市某條窄巷內,一棟有著四層樓加上閣樓這樣簡單構造的建築,是住房協會分租給收入低下人士們的暫時避風港。而居住於四樓還擁有閣樓景觀的他,便是這棟房子裡最怪異的租客。

  當大街上人聲混雜,馬匹互相嘶鳴時。少年剛從老舊的褐色沙發上爬起,還帶著一頭凌亂的金色短髮,睡眼惺忪地看向手裡握著的銀色懷錶。

  「已經七點了……」

  彷彿不是自己的年輕嗓音迴盪在陰暗雜亂的空間中,片刻,少年才瞪大眼看向牆上的掛鐘。短針無情的指著數字七的位置,長針則像是拄著拐杖的老人一樣緩緩移動到數字十二的下一格。

  「開、開什麼玩笑,七點了!」

  幾乎是比兔子還要靈活的彈跳起來,少年連忙抓起老舊沙發扶手上的老鼠灰外套,將它披在身上,慌慌張張的衝向門口,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張望一下背後。

  昏暗的室內,隱約可以看見位在客廳另一端,靠近窗台的小型辦公桌,以及放置桌上堆滿灰塵的泛黃文件。硬是塞在客廳左側的是唯一能帶給這狹小空間一點溫暖的壁爐。壁爐前方的地上擺著一條廉價的格子紋短毛地毯,在主人勤奮的打掃下,短毛地毯看起來依舊像全新剛買回來放似的。

  確認沒有忘記任何重要的東西,少年從門邊的牆上取下一根短杖與軟呢帽,退出門外同時輕輕關上門板。

  「米拉庫倫先生,這麼早又要外出嗎?」

  居住於二樓的住客──克麗絲小姐,一位有著甜美笑容的豐腴女性,在提著竹籃開門時差點撞上正從樓上往下奔,顯得著急的金髮少年。

  「啊!正是。承蒙關心,克麗絲小姐今天仍然耀眼無比。」對著克麗絲小姐深深一鞠躬,被稱為米拉庫倫的少年就像往常一樣打招呼。

  「別說笑了。」即使不用雙眼確認,也聽得出克麗絲相當開心。「不是要遲到了嗎?」

  「是,請容我告辭。」

  語畢,米拉庫倫便俏皮的用短杖敲了兩下地板,向克麗絲告別。

  早晨的納德諾市,並不像一般所期待的那樣清新,反而充滿了煙味。

  這也是米拉庫倫走出住處大門後的第一個想法。

  「要是繼續住在這裡,健康最終會出現問題的吧。」

  雖然這樣說,但米拉庫倫別無選擇,他是個孤兒,從小就在納德諾市長大,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終日被白霧籠罩的城市。

  嘟──嘟──

  大街上擠滿了來來往往的馬車和汽車,在這汽車得讓路給馬車通行的年代,想要搶到一點路上的地位,通常只能靠淒慘叫聲的鳴笛聲,更別提徒步者,行人想要穿梭其中只是自找麻煩。米拉庫倫卻選擇了步行,纖細的他側身走在街道兩邊,位於房屋前與車陣之間的小小縫隙,與同樣選擇步行的人們擦肩而過。

  多數時候,他會懷疑自己的決定,但每當他看向乾癟得可憐的皮夾時,就會打消乘坐馬車的衝動。

  幸運的是,米拉庫倫不需要遠征,因為他的目的地只需要穿過兩條街道,位在納德諾市西區的街道轉角。那是一棟獨立的象牙色建築,從平面算起共有六層樓,一樓入口是寬敞的拱門設計,滿是痕跡的圓柱和牆面看得出來是飽經風霜的歷史之物。

  門口右側有一位刷鞋童正在招攬客人,拱門下方則刻有「圖書館」幾個大字,告訴每個經過的人們這裡是納德諾市區偉大的地標建築之一。

  「來得剛好。」剛踏進大門,迎面而來一位胸前抱著書的紅髮女性,用不冷不熱的口氣說。「這時機真是剛好,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正好是七點二十分整。」

  「瑪西小姐,行行好,我已經盡力趕來,別再挖苦我。」米拉庫倫擺出無辜的眼神。

  「你得知道,他們從不跟你計較時間,但很多時候,一旦你遲到,悲劇就發生。」

  用像是寓言故事一般的口吻述說,瑪西依舊是冷淡的表情看著少年。

  「饒了我吧,瑪西小姐,那個案子呢?」

  一改剛剛的態度,米拉庫倫突然變得隨意起來。

  輕輕嘆了口氣,被稱為瑪西小姐的女性走到一旁被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櫃台,將懷裡的書放到台上,走到櫃檯後方從底下拿出一張紙條。「這次的委託人住址。」

  米拉庫倫倒是感激地收下紙條,像至寶一樣把紙條放入外套內側。

  看著米拉庫倫珍惜的樣子,瑪西突然露出微笑。

  「能幫上忙就好。畢竟像你一樣的『幻眼偵探』在納德諾這裡已經絕跡了。」

  「不過,我並沒有偵探的合法執照就是了,說實在只是到處替人打雜的,只有理想的傻瓜。」

  「你太悲觀了。」瑪西翻開剛剛拿來的書,此時從圖書館大門走進三三兩兩的尋書者。身為圖書館職員,瑪西並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坐在櫃台後方繼續與米拉庫倫對答。「在獵人盛行之前,『幻眼偵探』是維持『異端』和我們之間關係的重要橋梁。你要引以為傲,米拉庫倫。」

  米拉庫倫看著瑪西,然而瑪西的雙眼僅停留在書頁的文字上。

  「那麼,我會努力重建這方面的知名度,量力而為。」

  在圖書館湧現尋書的人潮前,米拉庫倫走下大門台階,一邊掏出才剛剛收進外套內側的紙條,盯著上面那像是流水般的手寫文字,喃喃自語。

  「如果真的能光靠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鬼重建起『幻眼偵探』的知名度,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吧?唔,委託人住在朵洛斯塔克,那可不是光靠步行就能輕鬆抵達的地區。」

  就在苦惱到底該不該將皮夾裡的所有財產用來租下昂貴的馬車之際,米拉庫倫的眼角瞥見一抹影子從最底層台階的左側一閃而過。幾乎是同時間,原本因為沒有客人上門而坐著發呆的刷鞋童發出一聲慘叫。

  「嘿!我的錢!」

  眼睜睜看著放在腳邊鐵盒中的錢幣,不知為何突然從盒子裡彈出並沿著街道滾去,刷鞋童扔下工作用的椅凳,三步併兩步追趕過去。

  米拉庫倫輕輕嘆了口氣。

  「是霍普哥布林啊。」

  看著刷鞋童就要撞上對面駛來的馬車,米拉庫倫大叫一聲,在對方被自己這一叫嚇得停下腳步驚險躲過一場車禍後,提起短杖,迅速走下階梯。

  「我的四基尼……」

  米拉庫倫大步走到刷鞋童身旁,拄著短杖彎下腰來,給了皺著眉的刷鞋童一個陽光般的微笑。「如果我幫你找回那四基尼,願意給我什麼樣的報酬呢?」

  刷鞋童瞪大眼看著這名不請自來、雖然常常看到他出現在圖書館,但從沒來找他刷鞋的這個少年。尤其在看穿那抹笑容背後,其實別有所求,刷鞋童毫不考慮的後退一步。

  「你、你是哪位!」

  「失禮了。」知道對方有了警戒心,米拉庫倫只好挺直身軀,輕咳兩聲,用短杖輕敲堅硬的紅磚地面。「我名為羅伊德·米拉庫倫,世上為數不多的『幻眼偵探』,處理異端事件的專家。」

  說完,他還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張只有巴掌大的卡片遞給對方。

  「這是我的名片。」

  刷鞋童張大嘴看著自稱「羅伊德」的少年,再低頭看向他手中的卡片。

  上面用印刷字體簡單的印了幾行字:

155B 納布里爾街
羅伊德·米拉庫倫
「幻眼偵探」

  儘管從沒聽說過「幻眼偵探」是什麼,但此刻的刷鞋童只把注意力放在「偵探」這兩個字上。「你真的能幫我找回來?」

  「沒錯,羅伊德·米拉庫倫,在此聽候您的差遣!」

  納德諾市的街道上,四枚銀色的硬幣在路面滾動,穿梭於忙碌奔馳的馬車車輪之間。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四枚硬幣的存在,偶爾會有坐在路邊的老乞丐彷彿聽到那足以填飽肚子的美妙聲音,而低下頭找尋,但不見其蹤影。

  就像有生命似的,硬幣拐進瑞考布街,一路滾進皇家公園。

  羅伊德·米拉庫倫伸手輕推臉上的圓框眼鏡,透過鏡片的聚焦效果,仔細盯著地面上的小小足跡。那並非是生活在陰暗角落的老鼠,或是野貓的腳印,遠比前兩者還要大上許多,看起來像小孩卻又少了一根腳趾的詭異腳印,自圖書館旁延伸至瑞考布街。

  「徒步走到皇家公園這是何等的苦行啊。」

  但是一想到刷鞋童答應給的一基尼,羅伊德說什麼也要支撐下去。

  充滿林蔭和大片人工湖的皇家公園就位在納德諾市區中心,是走過瑞考布街的人們必經之地。那是前代王室所建的御用休閒場所,平時也有不少上流階層的人來此散步。

  「霍普哥布林在妖精中,雖然算是善良的一種,但喜歡惡作劇的天性就和其他妖精一樣,真讓人頭痛吶。」

  攝政公園絕對是個適合市民休憩的好地方,這裡不但有沿著湖而建的平坦小徑,道路兩旁種植的整齊草皮和經過園丁細心修剪過的矮樹叢,以及在正午時分仍可當作遮蔭的眾多直挺樹木,加上不時傳來的噴水池那清涼的噴水聲。要不是羅伊德趕著前往工作地,他一定會找塊喜歡的草皮躺下,慵懶地度過這一天。

  「不、不行,你可是世上為數不多的『幻眼偵探』,處理異端事件的專家。在這裡敗給睡魔的話成何體統!」

  自言自語了一下,羅伊德彎腰跟著小徑上的足跡繼續往前。然而這奇怪的舉止,卻引來了旁人的異樣眼光。

  「那位少年在做什麼?」不遠處坐在草地上閒談的兩位貴婦,用困惑的目光注視著羅伊德。

  當然,羅伊德並不在意其他人是怎麼看自己的,尤其在一基尼的誘惑下。

  小小的足跡直到一顆夏櫟的跟前,羅伊德的金色眼眸閃爍了一下。在夏櫟樹幹下方是如果不仔細檢查就會漏看的小小樹洞。

  羅伊德仔細端詳了一下樹洞的大小以及樹幹後方是否有其他通道的可能性,在確認樹洞只有一個出口後,便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小根火柴,「刷!」的一聲點燃後往樹洞裡拋,然後屏息以待。

  你可能會問,把一根燃燒的火柴扔進樹洞,豈不是會造成火災?

  羅伊德也知道,所以他得在火柴的煙引來警衛前將事情解決。

  不出兩分鐘,樹洞內飄出一縷白煙,隨後便是小小的身影從裡面爬出。羅伊德沒錯過這個機會,伸手抓住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比野貓還大一些的生物。

  那是有著小腦袋、纖細身軀、兩隻比起身體來說算大的大腳和大手、背上長了一對小巧透明翅膀的奇妙生物。

  「喂,聽得到吧?」羅伊德小心翼翼的用兩隻手掌握住這隻看起來像人但不是人的生物。

  「唧──」

  奇妙生物「霍普哥布林」,睜開被煙燻得團團轉的雙眼,見到羅伊德時嚇得瞪大眼,在他的掌握中開始用力掙扎振翅,讓羅伊德不得不把它拿遠一點。

  「慢、慢著慢著慢著!」

  「羅莎娜,你看,那位少年真是奇怪,居然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坐在不遠處草皮上的兩名貴婦被羅伊德的詭異舉動嚇壞了。

  「唧!」

  儘管已經把旁人的異樣眼光當成不存在的空氣,但運氣之神似乎並不打算站在羅伊德這邊。只見霍普哥布林奮力振翅扭動身軀,讓羅伊德一個站不穩向後摔倒。霍普哥布林也趁這大好機會從他手中掙脫,鼓動翅膀迅速飛開,一溜煙就不見了。

  剛剛才摔得四腳朝天,自稱「幻眼偵探」的羅伊德狼狽地爬起。

  「真是失算,看來得粗魯點了。」

  在引來公園警衛之前,羅伊德挖起地上的泥土塞進樹洞,暫時滅了裡面的火。

  他抬頭望向空中,由於霍普哥布林是具備飛行能力的妖精,一旦遇上敵人便會利用無法追蹤足跡的天空逃離。然而霍普哥布林萬萬沒料到,「幻眼偵探」可以看到它的飛行軌跡。

  來自於妖精翅膀上撒落的細小粉末。

  金色眼瞳比起剛才更加閃亮,羅伊德脫下眼鏡,靠著天生的「幻視」能力,跟著霍普哥布林來到公園內人煙稀少的一角。這裡通常是情婦與愛人偷情的好地點,但現在時間是早上八點過後,不會有人膽敢在這白日之下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被煙嗆傷的霍普哥布林就停留在花叢旁休息,直到修長的人影籠罩住它。

  「唧!」

  「找到你了。」

  羅伊德一個飛撲,將手上的外套當作網子往霍普哥布林罩住。霍普哥布林在老鼠灰的外套底下拼命掙扎,羅伊德則是小心翼翼的將外套壓在兩手手肘下方。

  「稍等稍等,你聽得懂吧?」羅伊德趴在花叢邊,身上的白色襯衫沾了泥土和地上的乾草。「我是替被你搶走錢幣的那男孩來的。」

  ……

  掙扎突然停止,要不是外套中央還鼓起一大塊,羅伊德說不定會以為這隻妖精施展了魔法讓自己逃出去了。

  「我知道,你們是好妖精、好夥伴,只是生活在人類的都市想找點樂子,是吧?」

  就在羅伊德說完後,他試著沉默片刻,仔細等待外套底下那隻妖精的反應。

  或許是好話奏效,霍普哥布林的手從老鼠灰的外套底下伸出,手上握著的正是刷鞋童遺失的四枚銀幣。

  「無比感激。」

  羅伊德收下那四枚銀幣,同時放開霍普哥布林。霍普哥布林盤腿坐在泥地上,身上和羅伊德一樣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唧。」霍普哥布林那雙灰色的雙眼好奇地看向羅伊德。

  「唔,在意我的眼睛嗎?」將外套上的泥土甩掉並重新穿上,羅伊德彎下腰,給了霍普哥布林一個友善的微笑。「我擁有『幻視』的能力,透過眼睛,看見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霍普哥布林歪了一下頭,彷彿在思考這句話的意義。

  「那麼,抱歉打擾了。我也該回──啊!」

  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羅伊德瞥見不久前因為飛撲而掉落在地上的銀色懷錶,錶面上的短針指著數字九,長針則是指著十二的位置。

  「已經這麼晚了!」

  約定要前往朵洛斯塔克的時間,清清楚楚寫在紙條上:「十一點」

  如果要再徒步走回位於賽馬吉街的圖書館,然後承租一輛駛往朵洛斯塔克的馬車,時間完全不夠。羅伊德臉色鐵灰,他知道以自己的體力和腳力,除非借用妖精的翅膀,否則絕對趕不上。

  「慘了慘了,瑪西小姐好不容易幫我要到的委託……」

  霍普哥布林或許不能理解人類的時間,但它還是擁有人類所沒有的超自然力量。霍普哥布林的灰色眼珠轉動,伸手拉拉羅伊德的衣服下襬。

  「什麼事?」

  絕望的羅伊德低頭看向霍普哥布林,沒想到,在霍普哥布林手中是不知從哪出現的第五枚銀幣。

  「你……」

  霍普哥布林將手中的銀幣塞給羅伊德,接著拍動翅膀,在羅伊德視線中逗留了一下,便轉身飛遠消失在花叢的另一頭。

  那是霍普哥布林賜予的好運。

  羅伊德收下銀幣,立刻衝出皇家公園,攔下最近的一輛馬車,奔往圖書館,在刷鞋童驚訝的目光注視下,遞給他四枚銀幣,隨後又收到一枚銀幣做為報酬。

  「向你致上最高的謝意,霍普哥布林。」

  現在時間是九點三十分,羅伊德向馬車伕說明了目的地並交付了兩基尼後,終於啟程往原本的目的地──朵洛斯塔克而去。

  只是,他不知道,在那裏有著自己永遠也沒想到的命運等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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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哥布林(Hobgoblin)
Hobgoblin是一種歐洲民間傳說中的奇幻生物。身材矮小,喜歡趁人們熟睡時幫作家務。大多時候獨居,有時也會惡作劇。最為人所知的形象為登場於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中的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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