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se追逐時空】Vol.1 劍與鎗與惡魔 Ch.9 愛達利斯篇(3) 暗中計畫
Ch.9 愛達利斯篇(3) 暗中計畫
兩年前,面臨荒廢命運的愛達利斯鎮。
原先的愛達利斯位於葛雷茲普乾燥地帶中央,是附屬於一座大城市的小鎮,總人口數不超過四百人,在此的居民生活過得相當豐裕且快樂。
然而就在葛雷茲普區域開始全面且迅速的沙漠化,並且城市在不明原因的大爆破災難後,沒有遭到大火吞噬的倖存者們將所有家當和財產搬空。他們理解到住在這種偏僻地帶是沒有任何人會來給予援助的,於是遠離了自己的家。
愛達利斯當時也有少數人認為這是一個非常不妙的徵兆,跟著城市的居民一起離開。
留下的只有不想捨棄家園,以及不認為災難能趕走自己的人們。
然而留在這裡的代價,就是乾枯的沙地越來越逼近腳邊,並且遇上天氣控制裝置損毀的窘境。
「真的沒有更多的?」
愛達利斯的鎮長,一個因為煩惱而白了頭髮的男人,在他那不算蒼老的臉上卻能看見明顯的皺紋。
「比雷斯先生,這已經是我的全部了……」
廣場上,愛達利斯鎮民圍在被稱為比雷斯先生的鎮長桌邊。駝背的男人在鎮長面前的桌上擺放六個銀色硬幣。
比雷斯先生的眉頭像是沒鬆開過似的緊緊皺在一起。
「我說的是真的,身上只剩一迪姆了,要是、要是再拿出來的話,我們會餓死的!」
聽見對方這樣說的比雷斯先生也只好擺擺手,嘆了口氣。「行了,這種事我早該料到。換下一位吧。」
緊接在轉身離開的男人身後,一名婦人靠上前,右手還牽著她才剛滿四歲的年幼女兒。她不發一語的在鎮長面前擺上十個銀幣,然後緊抿著雙唇退開。
這樣的工作持續進行了數個小時,比雷斯先生將募集而來的銀幣通通鎖進一只皮箱裡。鎮民們全看著他把桌上的箱子以堅固的金屬鎖鎖住。
「比雷斯先生,這些夠嗎?」
鎮民們用殷切的神情望著比雷斯先生,但比雷斯先生臉上的表情仍是眉頭深鎖,而且還比今天早上更加鬱悶。
「這兒只有八十萬迪姆,可是連那裝置的一半價錢都不到……」比雷斯先生沉重的打破了在場所有鎮民的希望.
「那、那該怎麼辦?」
「我們只能遷離了嗎?」
「難道真的要我們橫越那片荒地?別開玩笑了!那片荒地不曉得有多大,聽說某些區域還有會吃人的野獸──」
「這都是你們的錯,如果當初跟城裡的人一起離開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
「比雷斯先生,想想辦法啊。」
眼看鎮民們躁動起來,比雷斯先生重重的嘆了口氣。「放棄愛達利斯已經是勢在必行,大家先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吧……」
聽到鎮長如此宣告,鎮民們沉默了,不久後,有些人忍不住哭了起來。
「可是鎮長,」鎮上唯一的一位保安官,同時身為鎮長的助手,站在比雷斯先生身旁低聲說:「年輕的也就算了,那些老人和小孩該怎麼辦?」他小心的瞥向人群中的某些人。
誰都知道葛雷茲普地帶是相當不適合人類逗留的區域,這情況在全面沙漠化後更是如此。盤踞在荒地中的野獸和食人生物會毫不猶豫的襲擊迷途或者脆弱的人類。
「再說我們貯存的水也非常珍貴,要是想讓所有人都喝到的話……」保安官閉上嘴不再說下去,可是光是他的這番話,就夠讓比雷斯先生理解了。
「唉,只能祈求拉安諾神讓我們脫離這個困境。」鎮長目送其他人離去,雙手仍緊緊抱著裝了八十萬迪姆的皮箱。
鎮長打算帶領所有居民遷離的消息使得愛達利斯陷入沉悶的氣氛之中,慶幸的是在這艱難的時期,沒有任何人趁火打劫。
跟眾人一起散開,沙伯斯夫人非常有自知之明,她知道現在的平靜只是暫時的,她能從鎮上人們的表情猜出,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嚴苛的負擔。
更別提沒有父母待在身邊的這些孤兒們。
儘管平時鎮民不會對孤兒院有任何怨言,然而在面臨生存抉擇的時刻,沙伯斯夫人即使不願意去想,她也不可否認的知道其他人對於孤兒的想法是什麼。
這個猜想很快就被證實了。
「沙伯斯夫人,」夜裡,比雷斯先生親自拜訪孤兒院。他堅持不進門接受沙伯斯夫人的禮貌性招待。「你也在這兒住幾十年了,無庸置疑的你是愛達利斯的一分子。」
沙伯斯夫人靜靜聽著,她聽出鎮長的話語中有某些想傳達的意思。
「如果食物充足的話,我會非常樂意幫助你……」比雷斯先生嘆了口氣,這已經是他得知天氣控制裝置損毀後,吐出的不知道第幾口氣。
「比雷斯先生,這些孩子們──」
「夫人,我想我就直說了。」比雷斯先生打斷了沙伯斯夫人的話,他那張布滿許多皺紋的黝黑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放棄這些孩子吧。只有你一個人的話,或許還能活著跟我們一起到達最近的城市。」
沙伯斯夫人沉默了。
「我想你是個明理的人,夫人。請慎重考慮,說實話,即使我答應讓你帶這些孩子們離開,鎮上的人也不會願意分給他們任何一塊麵包。」或許是因為罪惡感,比雷斯低下頭。「沙伯斯夫人,說這些話令我難過,但這就是現實。」
在比雷斯先生離去後,沙伯斯夫人因為哀傷而獨自坐在小客廳內哭泣。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鎮民們向拉安諾神靈的祈求奏效,或者是純粹的幸運巧合。
奇蹟發生了。
隔天早上,原先死氣沉沉的愛達利斯鎮上的入口,出現了一位意外的訪客。
「唷,我還以為『沙中樂土』是真的,看來不過只是傳說罷了。」男人揹著一只褐色的大皮箱,在他身後不遠處還停了一輛在邊境很少見的,通常用於中距離旅行的雙人用小型座車。
「是、是人類?」
第一位發現這名訪客的是鎮上的農夫,他嚇得趕緊跑向鎮長位於中央街道旁的住所。不久,這意外的訪客便受到了鎮長的邀請,坐在燃燒著柴火的溫暖小客廳中。
「真是太意外了,沒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見除了野獸以外的外來者。」比雷斯先生用對於正常人來說太過誇張的感動語氣說。
「看來這個地方還真不是普通的荒涼啊。」坐在比雷斯先生對面,訪客拿起擺放在面前桌上的一個白色陶杯,仰頭將裡面的水一口喝乾。「嗯,片刻之前我還希望這裏面裝的是酒。」
「實在非常抱歉,對於現在的我們而言,水是極其珍貴的資產,更不要提奢侈的酒精吶。對了,請問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稍早前已經介紹過自己的比雷斯先生,此時以親切的表情看著訪客。
「戴斯本。我是戴斯本·華茲。一介旅行商人,原先打算來拜訪傳聞中的『沙中樂土』,沒想到看見的是一座殘破的城市廢墟,還有這……」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比較妥當的用詞。
「旅、旅行商人?」
幸好鎮長並不介意對方的這個小停頓,他反而對於戴斯本·華茲的商人身分感到訝異,甚至露出了興奮之情。
「是的,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是問題。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比雷斯先生將鎮上的困境告訴了戴斯本·華茲。包括附近城市的劫難,以及愛達利斯鎮目前的處境。
「所以,你希望我能替你們帶著那八十萬迪姆和求救信,送到首都去?」
比雷斯先生點頭,以近乎渴望的眼神看著他。「如果是華茲先生的話,肯定能辦到的。這兒自從大爆破以來,就再也沒有外地人造訪,老實說就算籌到了裝置的費用,想把這些錢送到首都去也得冒著生命危險……」
「這意思就是,如果我能替你們傳遞信件和這些迪姆的話,你們就不必舉鎮遷移?」
「是的,至少我是那樣希望。」
「抱歉,不是我想摧毀你的希望。」戴斯本站了起來,儘管他滿臉不在乎的樣子,但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卻是無比殘酷。「你想過八十萬迪姆能買到什麼嗎?」
比雷斯先生有些尷尬地搖頭。
「螺絲釘。」
沒想到戴斯本先生給了這個答案。他舉起手,用食指和大拇指衡量了一下螺絲釘的尺寸。「我對貴鎮的遭遇感到同情,不過八十萬迪姆別說是天氣控制裝置了,大概只能買到那裝置的兩根螺絲釘吧。」
戴斯本先生聳了聳肩,並等待滿臉詫異的鎮長的回覆。
「這、這怎麼可能……」
「這就是事實,鎮長。想從首都那買個全新的天氣控制裝置,少說也要一千萬迪姆。而要是想買二手的,起碼也得準備五百萬迪姆。更別提運送和安裝的費用了。」
聽到這番話,鎮長臉色蒼白,把自己的臉埋進雙手手掌中。
「怎麼會……這麼說只能遷移了嗎?」
「看你的樣子好像非常不願意離開這裡啊?」
「那當然,」比雷斯先生放下雙手,他那張原先因為外來者造訪而喜悅的臉重新找回了憂鬱。「畢竟我們從祖先定居後至今已經在這兒生活了兩百年啦。誰會捨得就這樣離開自己的家鄉。」
看著比雷斯憂鬱的神色,戴斯本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
「原來如此。嘛,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只是個很小的建議,要不要讓我替你負擔這筆費用呢?」
客廳內突然陷入短暫的沉默。比雷斯先生瞪大眼看著戴斯本。
「聽了這裡的遭遇,要是連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的話就不算是人。」戴斯本突然拋開剛才那蠻不在乎的調調,再正經不過的接下去說:「我說過我是個旅行商人,而且同時是個貿易商。對我來說無論是五百萬還是一千萬迪姆,都只不過是口袋裡的零用錢罷了。」
簡直是天大的奇蹟!比雷斯先生雙手忍不住顫抖,他還擔心自己聽錯。「戴、戴斯本先生,你、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
比雷斯先生的喜悅徹底表露無遺。但他也不是笨蛋,馬上就想到了可能的後果。
「可、可是,我們該拿什麼作為回報才好?即使是五百萬,想將這筆錢還給你的話──」
「這倒是不用擔心。」又恢復了雲淡風輕的態度,戴斯本輕輕的扭動脖子,這狹小的客廳實在讓他有些不自在。「我不會要你們還的。只是,作為替代方案,請把這個鎮上的土地開發權無條件地轉讓給我。」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無理的要求,卻在比雷斯先生將更換天氣控制裝置視為第一要務的情況下,以極短暫的時間做出決定。
理由很簡單,就如戴斯本所說。
「就算買到了天氣控制裝置,未來的你們又想怎麼辦呢?我橫越了整個葛雷茲普地帶,這荒涼的大地上只剩這兒還有人煙,其他城市或聚落早就被沙子吞噬啦。萬一裝置再發生損壞,你們一樣得再次面臨現在的困境。因此,我的提議是,由我來負責開發這座城鎮,只要能將這裡開發成旅客們願意光顧的城鎮,並想辦法讓他們掏錢,這樣的話鎮上的資金就不用煩惱了。或許在未來,別說是一個控制裝置,你們想買多少都行。」
由於這項提議實在很有說服力,比雷斯先生幾乎沒有猶豫太久,他在與戴斯本達成協議後,召開了城鎮會議,向鎮民介紹戴斯本·華茲這號人物,並告知所有人這個好消息。
但他並沒有將土地開發權的事情說出去,至少目前沒有。
戴斯本很快的啟程,他在愛達利斯鎮民們的熱烈期盼中,搭上私人座車離開。然後,按照約定,於四個月後帶領裝載了天氣控制裝置的運輸船歸來。
沒有人懷疑戴斯本先生會不會食言,因為在他踏出愛達利斯的半個月後,便有一支商隊聲稱受到戴斯本·華茲的邀請,前來進駐愛達利斯,並且開始著手進行規畫土地的工作。
鎮上的人們剛開始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比雷斯先生告訴人們,這是戴斯本先生的善意,他會幫助重新建造愛達利斯,使這個地方成為真正的「沙中樂土」。
艾恩羅斯就在這期間來到鎮上,並遇見了孤兒院的沙伯斯夫人。
城鎮的改造計畫迅速展開,首先商隊聘請的工人們開始在西方建造港口,等到港口的雛型完成後,更多承載著大量木材、石材與更多工人的運輸車從外地駛來。
沒有人對於他們的舉動感到不悅,即使他們以頗為強硬的手段向鎮民購買土地,被趕離房屋的人們也只是象徵性的嚷嚷幾聲,接著便收下商人們所給的錢幣並閉上嘴,乖乖地搬離自己的家。
在那之後,由於湧入的大量工人與資源,愛達利斯成了吵雜無比的城鎮。並且在短短一年內,就發展成遠比以往還要熱鬧的聚落。
沙伯斯夫人說完這段故事,她停頓了一會兒,與這故事傳達的意思不同,她的眼神充滿無奈。
「這不是很好嗎?」大概是認為沙伯斯夫人的故事會說很久,基斯基特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並旁若無人的翹起右腿。「既能解決乾旱的問題,又能改造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世界上哪來像你們這麼棒的待遇?」
「可是……請先聽完。」沙伯斯夫人喝了一口水後接著說:「剛才我提過,戴斯本先生的商隊向人們購買土地的事情。」
在戴斯本的商隊開始改造城鎮後不久,其實鎮民們原先是抱著反對意見。因為那些商人全都不是什麼善心人士,他們只會在某天敲響某戶人家的大門,在屋主開門時直接宣告:「戴斯本·華茲先生要買下你的房子和土地所有權。請馬上收好行李搬出去。」
這流氓般的行為惹得許多人不悅,可是,就像這世界上大多數的人一樣,愛達利斯的鎮民一見到商人們掏出大把錢幣後,怒火就像是被潑了一桶水那樣迅速褪去。
尤其在天氣控制裝置送達鎮上的那一刻,幾乎所有對於改造計畫的不滿全都煙消雲散,彷彿從沒存在過。
「這、這真是──」
比雷斯先生和所有鎮民全都擠在剛落成不久的港口,他們瞪大眼看著運輸船的抵達。銀白色的中型船體從側邊打開一道寬敞的門,船員放下堅固的木板,接著數十名壯漢小心翼翼的扛著龐大的物體走出,沿著木板緩緩降下。
「簡直是個藝術品,對吧?」與鎮長並肩站在港口木板上,戴斯本得意的看著那些工人把龐大的裝置搬下來。
被光滑的金銅色外殼包覆住,天氣控制裝置是一個比成年人還要高出兩倍的圓形球體,而且放在一個有著許多旋鈕和拉桿的灰色金屬底座上。
「接下來,從首都來的工程師會負責將這東西放到適當的地點。鎮長,你認為這附近有哪個地方能放置這東西?」
「呃,地點?」
「是啊,你該不會以為天氣控制裝置是隨便放著就能發揮作用的小玩意吧?」戴斯本像是不敢相信比雷斯先生的天真,攤了攤手。「天氣控制裝置需要的是一個平坦而且空曠的開闊地,周遭大約一公里內不能有任何障礙物,更不能放在低於十公尺的低地,那樣只會讓雨水聚集在裝置周邊,而不是擴散開來。」
「那麼,原本的裝置放置地點──」
「別開玩笑啦,那地方我去探查過,可不是個好地點。而且那兒也已經被沙子淹沒,要不是拿鏟子挖開,我還真找不到你說的那個殘骸在哪。」
經過一番議論,天氣控制裝置最後決定被送往距離城鎮大約一公里半外的一處空地。那裏是目前最好的地點,不但避開了城市廢墟,也沒有散落在荒地上的巨石群。
更讓鎮民們開心的,是這個天氣控制裝置只屬於他們、只屬於愛達利斯。
「鎮長,我答應的事情都已經辦到了。」戴斯本來到比雷斯先生位於鎮上主要街道盡頭的辦公室,他身旁跟著數名隨從,並舒服的坐在鎮長家中新買來的沙發椅上。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才好。」比雷斯先生趕緊起身迎接,甚至對他用了敬語。
「這件事早就決定了不是嗎?」
不知是否是比雷斯先生的錯覺,戴斯本對他說話的樣子就像貴族與平民。而比雷斯先生絕對不會是代表貴族的那一邊。
「鎮上的所有開發權都交給我,此外,鎮民的土地也必須無條件轉讓。當然啦,我說過我不是那麼不通人情的,所有被我收購土地的人,我都會給他們一筆不錯的錢做為補償。」
「戴斯本先生您的慷慨是眾所皆知的,」比雷斯先生替這名富有的貿易商斟了滿滿一杯酒,那也是他特地向外地商人買來的最昂貴的酒,用來款待戴斯本·華茲。
「既然如此就沒有其他問題了。」戴斯本舉起酒杯,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這讓他豐潤的臉色更加散發光彩。「為『沙中樂土』乾杯!」
「為『沙中樂土』乾杯!」
比雷斯先生與戴斯本的酒杯互相碰撞,接著兩人一起大口喝乾手中的酒。
愛達利斯的改造工程相當順利,甚至可說是順利過了頭。
整座城鎮洋溢著歡樂的氣氛,而且天氣控制裝置也成功發揮作用,在放置好的隔天,就降下了愛達利斯乾旱季節以來的第一場雨。
如果是以往,人們會趁著雨勢還沒變大之前跑進屋裡躲雨。可是,在這場雨降下時,愛達利斯的居民像是喝醉了一樣,紛紛從屋裡跑出來,在街上淋著雨歡笑。
「沙伯斯夫人、沙伯斯夫人,下雨了!」
孤兒院的孩子們同樣感到興奮,他們只差一步就要踏出門廊,但在沙伯斯夫人的出聲勸阻下,只好站在原地看著啪搭啪搭掉在乾地上的透明雨滴。
沙伯斯夫人也對於這樣的發展而高興,她終於可以鬆口氣,不再擔心該如何帶著這群孩子越過危險的沙地。
只是,就在雨水重新降臨愛達利斯的兩個月後,沙伯斯夫人聽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這件事其實要從某天傍晚說起。
當沙伯斯夫人溫柔的看顧著在院子裡遊戲的孩子們時,一位訪客到來。那是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肯特夫人!什麼風把您吹來這山丘上啦?」
沙伯斯夫人急忙起身迎接,畢竟對方可是鎮上少數德高望重的老者。更別說肯特夫婦一直都是孤兒院的資金贊助者,他們甚至曾經想過領養幾位孤兒作為自己的後代,但由於實在太過年老而只好作罷。
沙伯斯夫人讓拄著木製拐杖的肯特夫人進到屋裡,讓她坐在壁爐旁舒適的小沙發椅上,傍著溫暖的火光取暖。
「沙伯斯夫人,我是來向你告知一個壞消息……」
年邁的肯特夫人緩緩端起沙伯斯遞來的一杯熱茶,朝著杯中液體吹了口氣,然後小心地喝下。
「壞消息?肯特夫人,發生什麼事了?」沙伯斯坐在沙發與小圓桌對面,她瞪大眼看著將茶杯放回桌上的肯特夫人。
「在我說出來之前,沙伯斯夫人。」肯特夫人用她那雙幾乎埋進皺紋的雙眼看向沙伯斯,那雙眼睛帶著深深的悲傷。「請務必答應我,我來這的事情千萬不要說出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肯特夫人身體靠向前方,乾瘦的下巴幾乎要碰到桌面,這讓原本就駝背的她更顯得矮小。「為了你好。要是被戴斯本·華茲知道我們的交情,或許你也會被盯上。」
沙伯斯夫人愣了一下才弄懂肯特夫人的意思。
「您說戴斯本先生?可是,怎麼會呢?戴斯本先生是鎮上所有人都很敬重與感激的恩人吶。」
「這就是我要說的,沙伯斯夫人。」肯特夫人稍微挺直身體。「戴斯本·華茲是個老狐狸,而且還是最惡劣的那種。他在六天前來到我家,說要買下我和老肯特的房子。老肯特那傢伙當然不願意,結果你猜怎麼著?」
沙伯斯輕輕搖頭。
在壁爐的閃爍火光照耀下,肯特夫人壓低她沙啞的嗓音。「那些人──我指的是戴斯本派來的那些傢伙。他們威脅老肯特,說要是七天內不收下銀幣並且搬走的話,或許會發生不好的事。他們會不擇手段讓我們搬走。」
「什、什麼?」沙伯斯驚訝的瞪大眼。
「老肯特他不怕那些傢伙,我當然也不怕。可是隔天一早,他們又來啦,還說了同樣的話。接著每一天他們都會來到我家門前,像是要餓死的乞丐那樣猛敲我的門。他們就這樣騷擾我們直到今天,我甚至聽見那些惡棍打算燒掉房子,說什麼反正這破屋遲早都要敲掉。」
肯特夫人喘了口氣,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雖然有著一絲怒氣,但隨即又被哀傷給取代。
「他們說今天是最後的機會,要是再不轉讓,我、我和老肯特恐怕會遭遇相當粗暴的對待。」
「肯特夫人,您向保安官求助過了嗎?」
肯特夫人輕輕搖頭。「沒用的,威倫那老鼠是個沒用的傢伙,他不過就是個別上徽章的小混混罷了。」她露出嫌惡的眼神,毫不留情的評論著鎮上的保安官。「威倫早就被華茲那隻狐狸收買,就跟我們懦弱的鎮長一樣。所以,沙伯斯吶……」
「肯特夫人?」聽到肯特夫人如此描述,沙伯斯繃緊神經努力傾聽。
「老肯特和我決定趁今晚離開愛達利斯──」
「什麼!」太過驚訝的沙伯斯不小心高聲喊了出來,但隨即摀住自己的嘴,彎身靠向前並同樣壓低聲音。「肯、肯特夫人,您是認真的嗎?」
肯特夫人點了點頭。閃爍的火光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加蒼老。
「沙伯斯啊,或許你不知道。打從華茲那個老狐狸來到這個鎮上至今,已經有至少十戶人家拒絕轉賣他們的土地……而那些人全都在一夜之間失去蹤影。」
儘管身處在溫暖的客廳裡,而且身旁就有燃燒著火柴的壁爐,可是沙伯斯居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冷。
「是華茲幹的。沙伯斯,我敢肯定,絕對是他們幹的。那些失蹤的人當中,可是有不少像我一樣老的鎮民,他們是不可能會一聲不響地消失的啊。」
聽到肯特夫人這樣說,沙伯斯感覺自己的心情更加沉重。
「可是……肯特夫人,即使如此,你們也不必冒險離開愛達利斯啊?或許、或許你們能躲到我這兒來,我可以把儲物間清理乾淨──」
「沒用的,沙伯斯。我活到這把年紀,我明白像那樣的惡棍絕對會為了封口而追捕我們。我跟你的交情在這鎮上也不是什麼大秘密,就拿勞德來說吧,他最近才剛和華茲達成協議,答應替他經營新建的酒館。而勞德那個老實人也肯定會把我們之間的關係透露給華茲的。」
「那也不必真的離開啊,更何況、更何況,你們離開的話,那房子和土地不就等於白白送給華茲先生了嗎?」
「不會的,我和老肯特已經決定好了,要將土地權契約書帶走,要是夠幸運的話,我們會去到最近的城市,向那兒的上級求助。放心,我們兩個老人也知道要靠自己越過荒地是多危險的事,所以雇用了一個年輕人,他是個值得信任的小夥子,他會想辦法保護我們的。」
肯特夫人說得極其堅定,沙伯斯一點也無法說服她改變心意,最後也只能用一句「請一定要多多保重」來替肯特夫人送別。
隔天,沙伯斯特地前往鎮上的廣場附近,她來到肯特夫婦位於廣場旁的磚房前,但她卻看見被燒得漆黑的屋牆,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沙伯斯夫人,你也聽到消息啦?」
在驚愕的沙伯斯背後,勞德先生臉上帶著哀傷的神情走了過來。「聽說老肯特家昨晚失火,雖然保安官很快的派人滅了火,但……」
沙伯斯簡直不敢繼續聽下去,她雙手摀住嘴巴,以免崩潰的叫出聲來。
肯特夫婦的死訊只在鎮上停留了短短幾個小時,人們似乎對於兩位老人的死去並不感到悲傷,他們寧可把時間繼續花在港口、新建好的酒館與賭場上。
保安官更對此毫無調查的興趣,甚至對陣上宣稱肯特夫婦倆或許是在自家客廳裡睡著,不小心讓地毯碰到壁爐中的火堆而失火。
沒有人知道肯特夫婦真正的死因,除了沙伯斯以外。
「可憐的老肯特……可憐的夫人……」沙伯斯走回孤兒院,她受到太大的打擊。
剛好正在院子裡幫忙修剪矮圍籬的艾恩羅斯看到沙伯斯夫人的異樣,馬上走過去扶著腳步踉蹌的夫人進屋。
「我該怎麼辦才好?可憐的肯特夫婦……」沙伯斯夫人向艾恩羅斯簡單的說了昨天和今天發生的事,接著把臉埋在手掌裡哭了起來。
「聽到這消息真是難過。」艾恩羅斯替沙伯斯夫人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坐到桌子對面。「或許以我的立場不適合說這種話,但是,我想那對夫婦是被惡意謀殺的。」
「你、你也這麼想嗎?」沙伯斯驚訝的抬起頭。
艾恩羅斯雙眼微瞇,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支撐著下巴。「是的,我是這麼想。對於罪犯而言,為了達成目的,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讓眼前的阻礙徹底消失。」
「要是、要是我能勸肯特夫人留下來的話,就不會──」
「沒用的,夫人。」艾恩羅斯冷酷地打斷沙伯斯的話。「或許你沒發現,但是就在剛才,在我扶著你到屋裡後,就已經有不速之客跟隨你的腳步來到這裡,還打算未經許可的潛入這所孤兒院。」
「你、你說什、什麼?」
「所以我把所有的門閂和鎖都扣上了。」
如果這時候有人問沙伯斯恐懼是什麼。她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告訴你,她對於自己被人跟蹤這件事感到非常深刻的恐懼。
「窗子也全都關緊了,至於孩子們更不必擔心,我已經讓他們全都待在二樓的圖書室裡,請他們挑選一本最喜歡的書,將那本書看完並且告訴我內容是什麼。」
說完,艾恩羅斯露出溫和且輕鬆的微笑。這跟沙伯斯臉上的表情有著莫大的差異,沙伯斯甚至迅速轉頭確認在客廳牆上的窗戶是否真的有關上。
木牆上的小圓窗的確是關著的,而且也用鐵鎖鎖緊了。
「我、我的……神吶。」沙伯斯緊張地吐出一口氣。「你知道是誰嗎?」
「這個嘛。」艾恩羅斯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殺人犯。」
沉默突然降臨。沙伯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與寒意,她能感覺到自己在顫抖。可是坐在她對面的艾恩羅斯仍是一派輕鬆的樣子,這讓她有些困惑。
或許是已經料到沙伯斯的想法,艾恩羅斯輕鬆的笑了。「別擔心,夫人。他們現在不敢對這個地方動手的,大概只是想調查看看究竟是誰在肯特家門前哭泣。」
被這麼一說,沙伯斯夫人終於發現自己的愚蠢。她在得知肯特家失火的時候,的確是有些沒見過的生面孔待在那附近,而她在那時不能自己的流下淚水,還喃喃念著肯特夫婦的名字好一下子,這才轉身離開。
「是、是華茲先生的人……他們知道我、我和肯特家有關連了。我真是笨蛋、大笨蛋。」
「別擔心,夫人。」艾恩羅斯站起身。「他們要的東西已經到手,即使知道你們的交情,也不會對你動手。就算他們真的膽敢動手──」
艾恩羅斯的話語在這時停下,沙伯斯抬頭望向他。
他臉上出現了沙伯斯夫人至今為止所見過最冷酷的神情。
淡紅色的雙眸像是在那瞬間閃過一絲血色光芒。「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不自量力。」艾恩羅斯說完後,留下渾身發抖的沙伯斯夫人,獨自回到廚房繼續忙碌。
艾恩羅斯說的沒錯,那天之後,或者說半個小時後,不速之客似乎對於門窗緊閉的老舊孤兒院喪失了耐心和興趣,就這樣打道回府。
直到又過了一年,也是在基斯基特來訪的一個月前。
愛達利斯鎮的開發計畫將近尾聲,人們都對於戴斯本·華茲的規劃深信不疑,甚至沒有人去深究他的動機。
戴斯本向所有人宣告,他要把這個地方打造成葛雷茲普地帶最有名的觀光地,並且向首都爭取將城鎮升格的機會,使愛達利斯鎮成為這附近唯一的大城市。
人們樂於接受這項提議,也甘願接受戴斯本的要求和命令。
然而戴斯本似乎並不滿足,他在一次的散心過程中,來到了孤兒院所在的山丘上,對於山丘的絕佳地理位置感到滿意,並在正午時分親自拜訪沙伯斯夫人。
「你、你是華茲先生。」開門後看到來訪者的面孔,沙伯斯有些吃驚。
「哈哈,請稱我為戴斯本就行了。」或許是待在鎮上的期間過得相當快活,戴斯本原先就已經相當健康的臉色更顯得紅潤。「而你,我想就是人們口中說的沙伯斯夫人吧?」
「是、是的,正是。」沙伯斯夫人謹慎地回答,她看見戴斯本身後有著大約六名的黑衣保鑣。
「別在意他們,只是我的隨從。」戴斯本像是在閒話家常的口氣,揮了揮手讓手下向後退一步。
沙伯斯完全不知道戴斯本在打什麼算盤,更不懂他們突然造訪的意圖。「請恕我失禮了,可是華……戴斯本先生,像你這樣的大忙人,怎麼會突然來到這偏僻的山丘上呢?」
「唉呀唉呀,夫人請別這樣說,無禮的人是我才對。想必你們正在用餐,不介意讓我進去打擾一下吧?」
沙伯斯不自主的慌張了起來,因為就在她來應門的前一刻,艾恩羅斯還跟孩子們坐在飯廳中用餐。
「這怎麼好意思呢,更何況我、我這兒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招待。」
「哈哈,不必招待我沒關係,老實說我是個很愛孩子的人。早就聽說鎮上有這樣一所孤兒院,只是一直沒機會過來看看。夫人,你該不會想讓客人就這樣站在門廊上吹風吧?」
沙伯斯覺得自己幾乎要昏過去了,她內心慌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因為她答應過艾恩羅斯,絕對不會向鎮上的人提起他的事情,更別說華茲先生以前是個旅行商人,萬一讓華茲看見艾恩羅斯的臉,恐怕會引起非常大的恐慌與騷動。
可是,如果堅定拒絕的話,又難免會讓對方起疑心。
沙伯斯在這困難的抉擇下顯得手足無措,但不管怎樣,最後她只得妥協。「當、當然不會,我馬上帶路。」
她只能祈求艾恩羅斯能聽到門口的動靜而先行躲藏起來,並且由她走在前頭的話,多少也能稍微拖慢華茲的腳步。
沙伯斯的祈求是有用的。
在她領著戴斯本與四位保鑣進到飯廳時,艾恩羅斯的身影早就不在這裡,讓沙伯斯鬆了口氣。
「那個叔叔是誰啊?」
孩子們對於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感到好奇,而戴斯本也如他所聲稱的那樣,對孩子們展現親切的笑容。
「哈哈,我是戴斯本·華茲。我可是讓這個鎮上下起雨水的人喔。」
「是真的嗎?」
「可是夫人說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孩子們的反應讓沙伯斯捏了把冷汗。
「當然當然,的確是大家努力的成果。」戴斯本臉上掛著笑容,可是孩子們似乎不打算親近他。他又嘗試與孩子們對話了一下,最後發現比起他,孩子們對於盤子上的食物更來的有興趣,因此只好摸摸鼻子放棄討好這些幼童。
「真是非常抱歉,戴斯本先生。他們都還只是孩子,請原諒他們。」沙伯斯將他們帶到飯廳隔壁的小客廳內,她在踏進門的時候同樣謹慎的察看過,確認艾恩羅斯並沒有躲藏在此,這才放心的讓戴斯本與他的保鑣門進去。
「沒關係,我不會去跟小鬼計較。」戴斯本看著匆忙走到客廳另一頭拿起茶壺倒茶的沙伯斯。「對了,只是個小小的疑問。」
「是?」沙伯斯動作迅速的倒好兩杯茶,小心翼翼的端了過來。
「擺在桌上的食物,全是你做的料理?」
沙伯斯愣了一下。
「我指的是他們吃的東西。」
「呃,是、是的,是我做的料理。」
儘管不喜歡,但沙伯斯說了謊,她不斷提醒自己絕對不能辜負艾恩羅斯的好意,因此盡力假裝這孤兒院裡除了自己,沒有其他的成年人存在。
「真是可惜了,那樣的手藝足以來當我的廚師啊。」戴斯本拿起沙伯斯才剛放在桌上的紅茶,啜飲一小口。
「這真是過獎了。」沙伯斯謙虛的低頭,事實上她是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心虛的神色。
「那麼,寒暄都已經打過了,讓我們直接說重點吧。」
「咦?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沙伯斯感受到了氣氛的轉變,並且在這時候,戴斯本的兩名保鑣忽然走過沙伯斯身邊。他們將客廳牆上的窗戶關上,然後站在沙伯斯身後。
沙伯斯感到一股壓力,她深怕戴斯本想對自己做出什麼不好的事,尤其在想起肯特夫婦的悲劇後,身體更是不自主的開始顫抖。
「把這個地方轉讓給我。」由於窗戶關上的關係,客廳內頓時陰暗許多,即使有燭台照明,戴斯本臉上的黯淡表情仍足以讓人感到些許壓迫感。
「等、等等,你說什麼?」
「我很中意這個山丘,夫人。」戴斯本好整以暇地雙手交握在腹前,沙伯斯可以看到他雙手小指上戴著的數枚珠寶戒指,那些鑲著各色珠寶,閃爍著寶石光輝的戒指在這孤兒院裡十分突兀。「想要完成愛達利斯的改造計畫,這整座山丘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請容我這麼說。像這樣破舊的孤兒院獨自佔領這絕佳的地點,未免太浪費。」
沙伯斯詫異的聽著,她沒想過孤兒院會有被看上的一天。而更讓她感到訝異的是,自己原先的恐懼感竟然在聽見戴斯本的說詞後,逐漸轉為怒氣。
「十二萬迪姆。」戴斯本拔下他左手小指上的一枚銀戒指,將它擺在桌上。鑲著細小水藍稜形寶石的戒指讓一旁的陶杯相形失色。「這是訂金,雖然只值四萬,但也夠了。」
「戴斯本先生,我還沒──」
「夫人,這是必要的犧牲。」戴斯本不打算讓沙伯斯繼續說下去,他硬生生打斷她的話語,並且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就像是整座山丘都已經歸他所有似的。「為了能打造出真正的『沙中樂土』,比雷斯鎮長早就已經把這鎮上的開發權全部交給我,我手上握的可是合法的開發權。而事實上,轉讓的內容也包括愛達利斯土地的所有權……當然啦,只要土地權契約書還在你手上,我也不能強行佔有。因此,我出十二萬。」
沙伯斯嘴巴張開,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她此刻終於理解到肯特夫婦當時的心情。
「這十二萬或許無法建造另一所孤兒院,但是別擔心,這筆錢夠你暫時安頓好自己,至少也能撐上幾個月。」
「慢著,華茲……戴斯本先生,這、這實在太不合理。」
沙伯斯不知怎麼地找回勇氣,她反駁了戴斯本的提議。
「或許你說的沒錯,十二萬迪姆是足夠讓我安穩的生活幾個月,但那些孩子呢!」沙伯斯用稍微激動的口氣說,這讓一旁的保鑣向他瞪了一眼作為警告:「加上孩子們的食物花費,十二萬可是──」
「我會收留他們。」
「這太──什麼?」
原本想要再次進行反駁的沙伯斯,聽到這句話一愣。
「我明白你的困難,夫人。的確,那些孩子們會是你的阻礙……而我也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讓他們住到我的宅邸去。他們在那裡會過得很好,我將讓他們受到遠比現在還要更好的待遇,不僅提供單人床,還會供應有肉有湯的三餐。」華茲輕描淡寫的說著:「只是這些不是免費的,我會讓他們為我工作。」
「工、工作?他們只是孩子啊。」
「是孩子就不需要付出了嗎?想要得到什麼、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勞動,這是這世界不變的道理,可不會因為他們還小就能當作不想付出的藉口。嘛,不過你放心,我是通人情的,我會指派一些孩子應付得來的工作給他們。」
戴斯本說得像是孤兒院的土底所有權已經握在手中,他自信滿滿地看著全身僵硬的沙伯斯。然後,他向站在沙伯斯右方的保鑣使了個眼色,保鑣從手中提著的一只皮箱中拿出三張紙和一枝筆。
「只要簽下這份合約,並將你的土地權契約書交給我。」戴斯本露出燦爛的笑容。「十萬迪姆,以及這些孩子的未來,就能到你手裡。」
沙伯斯感受到一股說不出的怒氣,她確實在剛才有那麼一瞬間被說服了。要是能讓孩子們過上更好的生活,別說土地了,要她成為誰的奴隸也願意。
可是戴斯本的態度實在令她憤怒,並且有了肯特夫婦的先例在,她極其無法打從心底相信華茲。
她輕輕推開遞到眼前的文件。
「請容我拒絕你的好意,戴斯本先生。」
「拒絕?」
「沒錯。或許你真的能給孩子們更好的生活,但是,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提議,尤其在你如此強硬的態度之下,更無法接受。」
「……」
「不准無禮!」站在沙伯斯兩旁的保鑣怒斥。可是沙伯斯依然站得直挺挺的,無所畏懼。
「麻煩你們離開,戴斯本先生。」
「這可是愚蠢無比的回答啊,夫人。」戴斯本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變淡。「你應該知道,我擁有愛達利斯鎮長所賦予的權利,也可以說是代表了整個愛達利斯,在這小得可以的地方跟你交涉。」
「那還真是非常抱歉,看來我們溫暖的客廳容不下像你一樣的大人物。」沙伯斯決定豁出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但既然交涉破裂,她知道對方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我可不是會強迫別人待在不舒適地方的人,就讓我送各位離開吧。」
這下戴斯本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顯露出自己的不滿。「你該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和立場,夫人。我可是好意提醒……給妳幾天時間好好考慮,我會再派人過來,希望到時候你能拋下自己無知的固執。」
說完,戴斯本轉身離開,四名保鑣也跟著走了出去。
眼見戴斯本和那四名眼神兇惡的保鑣離去,沙伯斯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疲倦,她關上大門後頹然的跌坐在地上。
「夫人,你最好喝杯水冷靜一下。」
不知道從哪出現的艾恩羅斯,走過去扶起沙伯斯,將她帶回客廳裡,並替她倒了一杯乾淨的水。
「艾、艾恩先生,我該、該怎麼辦?」
「你表現出自己應有的勇氣,孩子們會以你為榮。」
「我不是說那個……噢,我頭好痛……」沙伯斯雙臂靠在桌上,手掌抱著自己的頭,露出憂心的表情。「我、我居然當面頂撞他,他可是那個戴斯本·華茲啊……更糟的是,這裡竟然被盯上了。」
「是啊,沒想到他會打孤兒院的主意。」
艾恩羅斯也替自己倒了杯水,但卻沒有喝下,而是俯視著水面中的倒影。沙伯斯不明白他這麼做的意義,也沒那個心情過問。
「我該怎麼辦才好?」
「……」
艾恩羅斯盯著映在水中的淡紅色雙眼,不發一語。
在那之後,華茲的確如他所說的,幾次派人前來。但是都被沙伯斯堅定的拒絕,她當然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肯特夫婦所發生的慘劇就在七天後,同樣降臨在孤兒院上。
白天熱鬧的愛達利斯鎮,即使到了夜裡也有不少人在街上遊蕩或者喝酒閒晃。鎮上唯獨孤兒院的周邊沒有這樣的景象,與鎮上的活絡氣氛相反,一旦夜色降臨,整個山丘都會陷入寂靜中。
蓋登斯和夏恩的淡白色月光灑落,遠離城鎮中心的山丘上飄盪著涼爽的空氣。
兩名穿著黑衣、背上背著似乎裝有沉重物體的布袋的不速之客出現在小徑上,他們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影,或許是覺得這處偏僻的山丘不值得他們花費多餘的力氣放輕腳步。
那兩人很快地來到孤兒院的門廊前,在確認大門緊閉後,他們這才輕手輕腳的繞到房子的後方,並從背上的布袋中拿出一綑乾木柴,將木柴堆放在孤兒院的牆邊,用打火機生火。
乾燥的柴堆很快便冒出白煙,加上孤兒院本身就是木板搭建而成,在這乾燥的空氣中,火焰燃燒得很快,一下就讓屋牆出現了不小的燒焦痕跡。
達成任務後,穿黑衣的人又搬了兩塊大石頭繞回孤兒院的門廊,將石塊擺放在門前,接著迅速退開,看著漸漸增加的火煙而暗自竊笑。
他們不知道,這一切全都被坐在孤兒院屋頂上的艾恩羅斯看在眼裡。
「居然真的敢對這裡動手。既然這樣,我也沒必要忍耐了。」艾恩羅斯舔了舔下唇,接著站起身,走到屋頂邊緣後一躍而下。
「你說什麼!」
隔天一早,戴斯本在位於鎮上另一頭的豪華宅邸中,被自己的手下吵醒。而他們吵醒他的理由是,昨晚前往山丘上的兩人到現在都沒回來。
「嘖,該不是去哪裡醉倒了吧?不可能啊,我吩咐過他們完成工作後要立刻回到這裡向我報告……」
不知道為什麼,戴斯本總覺得有股不太好的預感,他匆匆用過早餐,命令自己的兩名手下前去山丘上查看狀況。
他原先預期得到的回報是山丘上已經燒成廢墟。這樣的話,他就能原諒另外兩名手下的失職。
可是戴斯本得到的報告,卻是那間孤兒院安然無恙。
「怎麼可能!那兩個白癡難不成連怎樣生火都不會嗎?」戴斯本急躁的大罵,這讓面前的手下瑟縮了一下。「連人都搞丟了,真是一群廢物。」
在人前擠出親切和善笑臉的戴斯本,事實上是個非常沒有耐心的惡劣商人。他花了整整兩天派人調查失蹤的兩名手下去向,可是徒勞無功,畢竟那兩人是瞞著鎮上其他人前往山丘的,根本沒有任何人目擊他們的蹤跡。
而且在繁榮起來的愛達利斯鎮上,不只本地人,因為旅行來此而定居的人也不在少數,這使得找人這項工作更增加了難度。
戴斯本很快就放棄尋找失蹤者的打算,他後來又派出另外幾名手下於深夜前往山丘,可是都遇到同樣的可怕下場。
失蹤。
然而即使遭遇這詭異的情況,戴斯本並不想放棄孤兒院的土地所有權。他想了另一個方法,一個不會再折損自己人力的奸詐方法。
碰、碰、碰!
某天午後,有什麼人敲響了孤兒院的大門。
「來啦,請問是哪位來訪?」沙伯斯夫人這陣子都對於訪客有著高度戒心,但她發現這次敲門者是以較為溫和的力道敲響門板,於是稍微放鬆戒心,前往大門。
「是我,勞德。」
「勞德先生!」
沙伯斯不疑有他的開門,而在她開了門後,映入眼中的居然是一臉緊張的勞德,以及站在他身後的數名保鑣。
雖然沒有明說,但沙伯斯知道眼前的狀況不太妙。
「沙伯斯夫人,我是來勸你的。」勞德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領口,他流了許多汗。「請、請放棄這個孤兒院,把它交給戴斯本先生吧……」
「勞德先生,你──」沙伯斯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她渾身僵硬。
「我是為了你好啊,夫人。你知道、你知道鎮上最近有個傳聞,」勞德像是不想讓其他人聽見似的壓低聲音,儘管這沒用。「不知道是誰說的,但……這對你非常不妙。」
「到底怎麼回事?」
「人們說你阻礙了愛達利斯的開發計畫。」
「什麼?」
「大家都知道啦,知道你拒絕戴斯本先生的提議,而且因為你不肯轉讓孤兒院和周邊土地的關係,有一項非常重大的開發計畫沒辦法進行,這也造成愛達利斯在向首都申請升格為城市的條件上失敗了……」
「你到底、到底在說什麼?勞德先生。」
沙伯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她看著勞德先生那苦惱的臉。
勞德重重嘆了口氣。
「夫人,鎮上的人對於你的行為感到憤怒,我甚至聽見來我酒館喝酒的那些人說……要是見到你,就要把你拖進巷子裡暴打一頓。」
沉默頓時降臨。勞德閉上嘴巴不再說下去,沙伯斯也只能傻愣的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勞德抓著領口,像是把這些話說出口使他痛苦無比一樣。他又伸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但這完全沒用,他瞥了一眼站在後方的黑衣男子們,接著,重新開口說:「夫人,為了你和孩子們好,還是接受戴斯本先生的提議吧。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壓下那些在酒館裡對你發怒的醉客。」
「鎮長……比雷斯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勞德點點頭。「他知道,但他沒有表達任何意見。」
「那麼,威倫保安官呢?」
「威倫先生,我、我不知道,他已經有一年沒來光顧我的酒館。我聽說他現在只會上戴斯本先生親自經營的貴族酒館。」
沙伯斯知道自己毫無希望,她雙腿發軟。勞德伸手扶著她的肩膀,灰藍色的雙眼以極其誠懇的神色望著沙伯斯。
「夫人,算我求你了,拜託不要讓鎮上那些傢伙有機會對你動手。能夠給孩子們更好的生活,還能拿到錢,對你來說不夠好嗎?」
「不是這個問題啊,唉……」
「難道是該死的自尊嗎?沙伯斯夫人,如果你是擔心沒有地方可住,我的酒館還有一間空房──」
「謝謝你的好意,勞德先生。我明白你是替我著想,可是、可是……」沙伯斯皺緊眉頭,她輕輕撥開勞德的手。「請再讓我多考慮幾天,如果戴斯本先生問起的話。」
「夫人。」
「拜託了,勞德先生。這畢竟是非常重要的抉擇,對我和孩子們都是。」
「……」
勞德沉默了,在他後方的保鑣們則是互相使了個眼色。
「好吧,我會轉告戴斯本先生。」
最後,勞德也只能答應替沙伯斯傳話,接著便跟隨保鑣們一起走下山邱。
目送勞德離去,沙伯斯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她沒想到在這鎮上居住了幾十年的自己,甚至是打從祖先在此開墾以來所建立起來的沙伯斯家族名聲,竟然會敗給一個外地來的商人。
她頓時對於鎮上人們的態度感到絕望,並深刻感受到戴斯本的奸詐狡猾。
「我該怎麼辦才好?」
看似自言自語,沙伯斯一個人坐在乾燥的地上流淚。
而後,一抹修長的身影無聲走到沙伯斯身旁,以極其溫和的語氣輕聲說:「看來,對方知道不能硬來,就找了另一種方法來對付我。」
即使再怎麼強大,艾恩羅斯也不可能對鎮上的人們下手。
戴斯本雖然不知道自己的手下發生什麼事,但他知道謠言是最致命的武器,尤其在團結的城鎮中更是如此。
「艾恩先生,我真的只能答應戴斯本了嗎?那些孩子、那些孩子,真的能得到更好的生活?」
「夫人,想要的話我可以替你打聽。」
「打聽?不,可是,你說過自己不想出現在人們面前的,不是嗎?」
艾恩羅斯露出別有深意的神情,望著小徑的另一頭微笑。「是的,我是那樣說過。但我並沒說我不能接近其他人。」
沙伯斯不太懂這番話的意思。而艾恩羅斯也沒有解釋的打算。當天晚上,艾恩羅斯在將晚餐端上桌後便立刻失去蹤影,整個孤兒院都找不到他。
他獨自潛入戴斯本的宅邸,並且果然打聽到了驚人的事實。
沙伯斯夫人直直看著基斯基特的冷銀色雙眼,她以最沉重的口氣說出接下來的話語。
「戴斯本·華茲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貿易商,他是個想要將孩子們送到黑市去,當作奴隸販賣的人口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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