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se追逐時空】Vol.1 鎗與劍與惡魔 Ch.7 愛達利斯

Ch.7 愛達利斯

　　葛雷茲普地帶是有名的、布滿了黃色沙子的廣闊地區。空氣中瀰漫著淡黃色的細小沙粒，在這片視野只剩下沙子的大地上，偶爾會出現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幻象。

　　體積龐大的橢圓形灰色船體在沙地上奔馳，避開高高隆起的沙丘。那是邊境聯絡船「艾瑞克號」，比起亞利安號稍微小了點，但以在狹窄山谷中也能迴轉的靈敏度自豪。

　　船的外層甲板上站著兩個人。其中一位相當高而且修長，另一位的頭頂則是剛好只到前者胸口的位置。

　　「……」

　　「……」

　　甲板上除了船體本身發出的低沉轟隆聲外，就只有風吹過耳邊的聲音。

　　白色外套的長長下擺被風吹開。良久，身材高的那位才終於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不要像個死人一樣，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基斯基特不耐煩的說。

　　「……」

　　站在他身旁，以雙手交疊姿勢趴在欄杆上的凱特不發一語。

　　這詭異的氣氛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而且是從KI049與「世界之敵」的戰鬥結束後，持續到現在。

　　「嘖，所以我才討厭小鬼。」基斯基特背靠著欄杆，眼睛望向甲板另一頭的廣闊天空。

　　「那個……」

　　「嗯？」

　　凱特總算肯開口說話，但他現在臉上的表情還是相當陰沉，簡直就像是才剛參加完喪禮的訪客一樣。

　　所以基斯基特才會對他的表情感到不滿。

　　「不，沒什麼。」

　　這讓基斯基特更不耐煩了。「到底想說什麼？臭小鬼。還是想讓我把你扔下船？」

　　雖然不知道基斯基特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會付諸行動。凱特撇了撇嘴，依然面對著甲板外，眼睛盯著快速掠過的荒地景色。

　　「我只是被嚇到了。雖然知道KI049很強沒錯……」凱特尷尬的說，聲音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啊？」

　　「我的意思是，我當然聽過KI049是很強大的賞金獵人，但從別人口中聽到，跟自己親眼看見，果然還是很不一樣啊。」

　　當時在他眼前爆發的賞金獵人和通緝犯的戰鬥，雖然就結果來說沒有任何人在那場戰鬥中死亡，可是光看戰場與周遭的破損程度的話，那簡直不是一般人所能辦到的可怕。

　　基斯基特冷冷地哼了一聲。

　　「不只是你，還有那個『世界之敵』……」凱特一臉彷彿才剛從噩夢中驚醒的樣子，微微轉頭看向身旁的賞金獵人。「居然一腳就能把石像踢飛，他到底是什麼人？」

　　「不就是個通緝犯嗎？」基斯基特蠻不在乎的說。「頭號的那個。」

　　雖然他的回答並不能解開凱特的疑惑，可是的確除了這樣的答案之外，基斯基特也沒有其他能說的了。他遠望著天空，邊境地區的空氣中充滿了沙子。

　　「愛達利斯。」基斯基特喃喃自語著。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大概是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後稍微輕鬆了點，凱特也轉身讓背部靠在欄杆上。「明明是個通緝犯，卻刻意把你給引過來，甚至告訴你他會出現的地點。難道他想自首嗎？」

　　「天知道。」

　　甲板前方的煙囪這時發出一聲轟鳴。

　　「話說回來，愛達利斯可真夠遠的。」凱特說：「竟然超過一百公里遠。」

　　所以他們才會放棄徒步，改為搭上這艘聯絡船。

　　「好像還有段路，基斯基特不進去客艙待著嗎？」

　　「不了。」基斯基特的聲音好像有點動搖。

　　查覺到這點，凱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這裡的風越來越強了，而且沙子也很多，你確定不進去？」

　　「我不想回到那個像是擠滿蠕蟲般的傢伙們，又充滿汗臭味的地方。」基斯基特堅定的說，雖然臉上沒有表情，可是凱特總覺得他看起來好像在忍耐著什麼。

　　「該不會……是怕暈船？」

　　「少囉嗦。」

　　邊境城鎮──愛達利斯。

　　那是一個位處相當偏遠且嚴苛之地的小鎮，即使是距離最近的城市也在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

　　原先是個有著足夠水源、氣溫適中的宜居城鎮，但近年來水源日漸枯竭，負責降下雨水的天氣控制系統又失靈，鎮上沒有足夠的資金向外求助，已經是個坐以待斃的小鎮。

　　那是個快被放棄的城鎮。

　　基斯基特是這樣對凱特說的。

　　「歡迎蒞臨，愛達利斯鎮！」

　　然而，現在在凱特眼前的，卻是身材窈窕的美貌女子團體。她們高舉著用有些潦草的字寫上「歡迎！」的紅色布條，站在港口邊迎接下船的旅客。

　　「這裡有美酒、美女，還有歡樂無比的商業街。請務必多多享受！」

　　「……」

　　基斯基特和凱特兩人站在原地，不發一語的看著眼前驚人的景象。

　　「這哪裡是什麼要被放棄的城鎮。」基斯基特首先開口，瞪著那些朝他們招手微笑的女郎，緊握著拳頭且微微顫抖著。

　　在視線所及之處，港口邊甚至還有一座詭異的噴水雕像。

　　「那個，會不會是搞錯地方了？」凱特頭冒冷汗。

　　「你耳朵聾了？這裡就是愛達利斯沒錯。」基斯基特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大概是察覺到基斯基特不知什麼原因很火大的樣子，凱特乖乖閉上嘴不再刺激他。

　　「唉呀，沒想到有位英俊的先生。」

　　一見到提著行李走來的兩人，女郎們馬上就靠上前。

　　「吶，這位小哥，現在旅館內還有很多好房間喔。」一位金髮女郎靠近基斯基特，用充滿期待的語氣說。只是對方壓根不打算理她，連眼珠子都沒轉動，直接從她面前快步走過。

　　「啊啦，被無視了呢。」其他女郎們在一旁看戲似的笑著。

　　被女郎們無視的凱特什麼也不敢說，默默地跟在基斯基特身後。

　　離開港口，兩人馬上就來到了愛達利斯的主要街道。足以讓三輛載客馬車並肩通過的街道上，擠滿了鎮上的居民以及同樣搭乘艾瑞克號而來的旅客。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商店、酒館和旅館。相較其他小鎮往往只會開設單獨一間酒館，愛達利斯的酒館可以說是走個十步就會出現一間小酒館。

　　「是搭船來的旅客吧？歡迎來到愛達利斯。」

　　一群酒客們坐在酒館的露天座位，朝著剛好路過的基斯基特和凱特舉起裝滿酒的啤酒杯，接著便開心地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吐出濃濃的酒味。

　　基斯基特原先不想多作停留，但他最後還是轉身繞回去，直直走向剛才經過的酒館。

　　「喂，我要打聽個地方。」他冷冷地看著圍在圓木桌旁喝酒的五名男性。

　　「哈哈，不必客氣，我們會把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其中一位臉上蓄著大把黑鬍子的醉漢，搖著手中的酒瓶，醉醺醺的說。

　　「這個鎮上的孤兒院在哪？」

　　就在基斯基特問出口的瞬間，眼前的酒客們突然愣住。然後，在那一瞬間，酒客們互相使了個眼色，但隨即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開懷大笑。

　　「哈哈哈，外地來的，為什麼要問這個？」大鬍子醉漢首先回問。

　　「沒什麼。話說回來，這裡不是應該要廢棄了？」儘管注意到酒客們的反應，基斯基特卻不打算追問，只是雲淡風輕的轉移話題。

　　「問得好！」坐在黑鬍子旁，另一位看起來較為年輕，穿著皮革外套的男人用稍微亢奮了點的聲音說：「兩年前的確是差一點就要放棄這座城鎮了，但自從戴斯本先生來到鎮上後，一切都好轉啦。」

　　「戴斯本先生？」基斯基特挑起一邊眉毛。

　　「沒錯沒錯，就是本鎮的大恩人，戴斯本·華茲先生。」穿著皮外套的男人笑著點頭，其他同桌的四名酒客也紛紛附和著。

　　「戴斯本先生是鎮上的大財主，同時也是擁有最多土地的大地主。」坐在對面的金髮男性說道。

　　「就在兩年前，我們快要擠不出最後的井水，原本開始準備遷移的時候。那時還是旅行貿易商的戴斯本先生來到了鎮上，他了解我們的處境後，居然自己掏錢出來，向外地的工程師們發出更換天氣控制裝置的要求。」穿皮外套的男人像是在對著孩子講床邊故事似的說。「不僅如此，他還聯合外地商人們、引進各地的工人，替這個鎮重新建造。」

　　男人反手指著基斯基特和凱特才剛離開的港口方向。

　　「那座港口也是戴斯本先生建造的，讓我們這個偏僻的小鎮成為聯絡船的停靠站之一，同時也帶來了財富。」

　　「原來是這樣啊……」站在基斯基特身旁，凱特不自覺的點點頭。

　　「喔？」基斯基特專注地聽著。「還真是偉大的人，那個什麼戴斯本的。」

　　「沒錯沒錯，戴斯本先生就是這樣的大好人吶！」黑鬍子一說完，眾人又開始大笑附和。

　　「順便告訴你，這裡很快就要升格成都市了。」穿皮外套的男人一臉驕傲。

　　「短短兩年內就有這樣的變化，還真是幸運。」

　　儘管聽不出基斯基特的語氣如何，酒客們還是開心的大笑。

　　「那麼，我就告辭了。」基斯基特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但卻在這時候被叫住。

　　「小哥，你剛才說了孤兒院吧？」

　　基斯基特突然停下，跟在身後的凱特差點撞上而嚇得退了一步。

　　「我是說過。」基斯基特頭也不回地回答黑鬍子。

　　「勸你還是別問的好唷，為了你好。」

　　凱特疑惑的轉頭，只見黑鬍子臉上掛著有些親切過頭的微笑。

　　「……」基斯基特冷冷地向後瞥了一眼，但沒有任何回應，再次踏出堅毅的步伐。

　　「他說的那是什麼意思？」在跟著基斯基特遠離小酒館後，凱特疑惑的問。

　　「難道你沒發現？」

　　他們一路上經過不少商店，其中甚至還有獨佔一整棟樓的賭場。

　　「那些傢伙在我提起孤兒院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咦？為、為什麼？」由於基斯基特加快腳步，凱特必須小跑步才能追上他。

　　「這我哪知道。」

　　雖然被提醒，實際上是警告了不要問孤兒院的事。然而真實身分是最強賞金獵人KI049的基斯基特，根本不打算聽勸。他很快的找到一間肉舖，走過去向肉舖的老闆娘搭話。

　　「你說孤兒院吶？」站在商品架旁，身材魁梧的老闆娘聽到這個詞，原先也是身子縮了一下，但接著她就壓低聲音告訴基斯基特。「可別跟別人提起是我告訴你的啊……你往前走，繞過前面的哈維酒館，右轉後繼續往西直走，看到老舊倉庫後走進倉庫旁的小徑，沿著小徑走到盡頭就是了。」

　　「感謝。」基斯基特點頭示意，但就在打算離去前，又轉過頭問了第二個問題。「孤兒院對這裡的人來說，是不能被提起的？」

　　「這、這個嘛……」老闆娘有些慌張的東張西望，確認店鋪周圍沒有其他人，才低聲說：「外地人，我勸你還是不要再追問下去了，鎮上的人對孤兒院可是非常氣憤吶。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了，再說下去被人聽到的話，我可是會有麻煩吶。」

　　基斯基特告別了肉舖。

　　「真奇怪，明明是充滿歡笑的地方，為什麼會對孤兒院有這樣的反應？」凱特與基斯基特照著老闆娘指的方向走。像是一樣害怕被路上的行人聽見，凱特也壓低聲音問。

　　「原因的話，直接去問孤兒院裡的人不就得了？」

　　基斯基特說的沒錯，就算他們在鎮上打聽，恐怕得到的回應也只會是閉口不提孤兒院，或者是更嚴重的警告。

　　他們繞過掛著「哈維酒館」的兩層樓磚造建築，往西直走到看見一棟看起來飽經風霜的倉庫，接著走進隱藏在倉庫旁，長滿枯黃雜草的小徑。

　　小徑兩邊立了三三兩兩的提帕樹，那是唯一能生長在嚴酷地區的樹木，但外型並不美觀，乾枯的分岔樹枝上只有少許的幾片綠葉。

　　「這裡以前應該是個土壤豐沃的地方吧？」

　　凱特依稀記得，雖然艾伊諾西達的土地大多都是不適合植物生長的荒地，但在有著豐富水源的地區，也是有著能長出美麗綠地的優良土壤。

　　「天知道。」

　　走在小徑上彎彎繞繞了大約五分鐘後，隨著逐漸上升的地形，凱特也能轉頭向下看清城鎮的面貌。

　　於沙地上築起的眾多紅磚建築，通通都圍繞在城鎮的主要街道，並且從那塊熱鬧地區向四周擴散。街上不只擠滿了人，同時也有不少的馬車正在行駛，甚至還看得到兩三輛的汽車停在裝飾豪華的建築物前。

　　「雖然是這麼偏僻的地方，現在看來居然比安普拉斯還要熱鬧的感覺。」凱特忍不住說出感想。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離後，小徑的盡頭就在眼前。

　　「這裡……就是孤兒院嗎？」凱特望著前方，坐落在山坡頂端的是一棟看起來相當年老的木造建築。

　　僅僅兩層樓的建築物有著斑駁的外牆，周圍長了一些稀疏的沙地草叢，緊鄰著建築物的則是以白色圍籬隔開的一小塊空地。

　　建築物孤零零的矗立在山丘上。

　　「『世界之敵』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來到建築物的大門前，凱特盯著眼前這棟安靜的房子。「話說回來，跟鎮上的氣氛差好多啊。」

　　碰！碰！

　　基斯基特用力敲門。

　　原先安靜的房子，片刻後從裡頭傳來一個年邁女性的嗓音。

　　「來啦！請問是哪位來訪？」

　　基斯基特沉默，站在他身旁的凱特則是驚訝的說：「咦？這、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大嬸，跟『世界之敵』完全不一樣啊。」

　　「請問是哪位客人來訪？」門內的女性又問了一次。

　　「賞金獵人。」基斯基特平穩的回答。之後，沉默的人換成了站在門另一端的女性。

　　這種異樣的氣氛持續了半分鐘。

　　「非、非常抱歉，能請教您的大名嗎？」隔著門板，女性用不確定的語氣問。

　　「KI049。」

　　女性再度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從門的另一側傳來金屬扣環碰撞的聲響，然後，大門緩緩敞開。

　　「恕我失禮了，原來是KI049先生。」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位比凱特稍微矮了些，看起來大約六十來歲的女性。她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有些駝背的身軀此刻彎下來向訪客致意。

　　「那傢伙在哪？」基斯基特半瞇雙眼，無視眼前的年邁女性，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建築物內部。

　　「您、您指的是？」

　　「我知道那傢伙在這，讓開。」基斯基特並沒有因為對方比自己年長而變得有禮，他直接一把推開對方，逕自走進屋裡。

　　「啊，等等！」

　　不只是年邁的女性，凱特也嚇傻了，他連忙向那位大嬸道歉後小跑步跟上去。「基斯基特，等一下……」

　　眼裡大概只剩下尋找通緝犯的基斯基特，筆直的前進，並且一絲猶豫也沒，每遇見一扇門便用力推開。只是他所推開的門後，不是空蕩蕩的客廳，就是堆滿雜物或書本的儲物間。

　　「就這樣闖進來不好吧？」眼見基斯基特如此沒有禮貌的行為，凱特深深替那位大嬸感到無奈。

　　可是基斯基特顯然並不在乎這些，他推開走廊上的倒數第二道門，看了一眼裡面的餐桌，確認沒有人在裡面，便皺起眉頭，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這時候，基斯基特和凱特聽見從走廊盡頭傳來的細微聲響。

　　「在那裡？」基斯基特快步走向走廊的最後方。

　　碰！

　　基斯基特用力踹開門板。凱特還來不及為可憐的門出聲抗議，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愣住。

　　「唷！你們好嗎？」

　　穿著一身漆黑斗篷，有著與斗篷一樣的黑色長髮，膚色蒼白的年輕男子微笑著朝凱特和基斯基特兩人舉手問好。

　　不只凱特，基斯基特也愣住了。

　　原因不是他們如此簡單就找到頭號通緝犯。

　　而是這位身價八百三十五億迪姆、被蓋了五枚黑章、曾轟掉一整座山、獨自滅掉一支艦隊、危險至極、人稱「世界之敵」的頭號通緝犯。

　　正當著他們的面，蹲在大大的水盆前，用那雙修長的手搓洗著潔白的盤子。

　　「……」

　　碰！

　　基斯基特退出門外，用力甩上門。

　　「……」

　　他和凱特兩人站在門外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