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se追逐時空】Vol.1 鎗與劍與惡魔 Ch.4 惡名昭彰

Ch.4   惡名昭彰


  「喂喂,你聽說了嗎?剛剛才發布的懸賞令,伍德克斯銀行的強盜集團,已經被逮捕了。」

  小小的酒吧裡,兩個高瘦的身影盯著位在門旁的牆上告示欄區,上面貼了許多大小不一的宣傳單、兩張尋人啟事、以及八張有些泛黃的懸賞單。

  「不會吧?」

  「而且還是在船上被逮到的,聽說『KI049』也有出手──」

  「咦?我還以為他只會抓些大獵物哩!伍德克斯的強盜只有五萬迪姆(※)……」

  「誰知道。」

  他們完全沒料到,話題中的主角們,其實就坐在酒吧的陰暗角落裡閒聊。那是發生在五分鐘前的事。

  根據基斯基特的說法,他是一路追蹤強盜集團才找到凱特的。不過在破窗而入到駕駛艙前,他去哪邊做了什麼,他完全無可奉告。然而凱特就不一樣了,他對於自己的遭遇以及能幸運脫逃這點感到了一絲絲的自豪,並且整路上都在向基斯基特炫耀這件事。

  雖然一般情況下,從一名綁架犯逃到另一個綁架犯手中,其實應該沒有什麼可以感到驕傲的理由才對。

  凱特大概是忘了眼前的男人也是將自己從安普拉斯綁出來的可怕份子,侃侃而談著。

  「所以呢,我馬上站起來阻擋那個強盜,他才沒有扣下扳機。」凱特指的是強尼被威脅不准出聲的那時候。「唉呀──那可真是嚇死我了,你知道嗎?那個強盜手上的鎗就對著我,眼神兇惡得像是要吃人一樣。」

  坐在凱特對面,正抓起酒杯仰頭把透明液體一飲而盡的基斯基特,對此絲毫沒有興趣,甚至就連開口諷刺他都懶得開口。直到凱特脫口說出那句話。

  「……他穿著斗篷,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可是瞬間就讓那個強盜倒下了,然後──」

  碰!

  酒吧內的所有人都被這聲巨響嚇得轉過頭來查看發生什麼事。

  「你再說一次。」右手猛力拍在桌上,把在場所有人都嚇一大跳的基斯基特,此刻臉色冰冷得讓凱特幾乎無法直視。

  可憐的凱特也被基斯基特這突然的舉動從椅子上跳起,臉色蒼白且渾身顫抖的盯著基斯基特那隻壓在桌上面的手掌。他試著嚥下一口口水,緩慢而謹慎地說:「呃,再、再說一次什麼……?」

  基斯基特站起身,繞過因為撞擊而震動了好一會的木製圓桌,走到凱特面前抓住他的衣領。「穿著斗篷的人,長什麼樣子?」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來,基斯基特顯然在壓抑什麼情緒。

  即使沒有明說,凱特也能感覺到對方露骨的殺氣。

  神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凱特在心中哭喊著。

  「啊、那、那個……」凱特從頭抖到腳,並且此時此刻他才想起來眼前這個穿著白色長外套的冷酷男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個綁架犯。「我想想……黑、黑色的斗篷,然後、然後,呃……抱歉,我只、只記得這樣。」

  「只有這樣?」基斯基特挑起一邊眉毛。

  「沒、沒辦法啊!那個人從頭到腳都隱藏在斗篷下,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凱特連忙澄清,的確即使用力回想,也只能想起那名神秘男子穿了件長達腳踝的漆黑斗篷。「啊,這麼說來。」

  「嗯?」或許因為凱特的誠實,基斯基特此刻才終於稍微放緩了臉上的冷酷表情,鬆手放開凱特讓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不是記得很清楚,那個人腳上好像沒有鞋子……不過因為當時情況特別,我沒看清楚,所以、所以……」

  「聲音呢?」基斯基特打斷了有些混亂的凱特,平靜地問。

  「聲音?」

  「那傢伙說話了吧?」重新坐回剛才的位置上,基斯基特還順便轉頭瞪了一眼打算偷聽兩人對話的其他酒客,讓他們嚇得縮了回去。

  「是、是啊,聽到他說話了,是很溫柔好聽的聲音。」凱特仔細回想。每當那個穿著斗篷的神秘男子開口時,他都覺得自己聽見了像微風一樣的舒服嗓音。

  「……」

  「基斯基特?」看到基斯基特閉上眼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凱特勉強鼓起勇氣問。「怎麼了嗎?」

  沉默半晌,冷峻的賞金獵人才睜開雙眼,直直望向凱特。「恭喜你,小鬼。我們得再回那個城市一趟。」

  「咦?」凱特愣住了。

  「那傢伙,正好是我在追捕的……通緝犯。」

  儘管周遭還是充滿了嘈雜的飲酒說話聲,可是凱特的腦子彷彿被人重重地敲了一記,現在腦袋嗡嗡作響,不斷重複著基斯基特的那句話。



  獵人,顧名思義,是以狩獵維生之人。在這世界上,被稱為「賞金獵人」的人們也是如此,不過他的們獵物不是野獸,而是「通緝犯」。

  凱特明白這個道理,他絕對明白。

  「唷!凱特小子,聽說了嗎?KI049又大幹一票啦,哈哈哈!」

  以往,只要凱特踏進安普拉斯的酒吧,十之八九會看見羅伯先生坐在收音機前對他這樣大呼小叫。羅伯先生可以說是替賞金獵人──不,是替「傳說中的最強賞金獵人」宣傳的最佳人選。

  凱特還記得在自己小的時候,老爸第一次帶他進到酒吧去認識巴斯先生的情景。那時候差點與他在門口迎面撞上的人就是羅伯先生。

  「哈哈,小蘿蔔頭可得小心啊。」羅伯先生那時不但沒有生氣,還彎下腰來粗魯的揉了揉凱特的藍髮,這讓凱特嚇得趕緊躲到父親身後。「這孩子真像你啊,老克魯茲。」

  「可不是嗎!」

  老爸與羅伯先生一起大笑起來。

  「羅伯、巴斯,這孩子以後還要請你們多照顧啦。」

  凱特坐在爸爸的大腿上,下巴靠在櫃檯上面,緊盯著櫃檯後方酒保服在擦拭酒杯的巴斯先生。

  「老克魯茲說這什麼鬼話,當然會照顧他啦!放心好了,等他到了能自己踏進這酒吧的年紀,我肯定教他我所知道的一切──」

  「你知道的只有賞金獵人的事吧……」凱特的父親苦笑著。

  「別小看賞金獵人啊,這世界如果沒有他們──」



  那時的羅伯先生說了些什麼,凱特已經記不太清楚,尤其坐在馬背上一路的前後搖晃,更讓他沒辦法專注回想過往的記憶。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前方不遠處,那個被稱為「最強」的賞金獵人,正在追趕某位通緝犯。

  而且那位通緝犯,還正好是救了凱特的恩人。

  「我覺得腦袋快炸掉了……」凱特忍不住咕噥了聲。

  「真不知道該說你是幸運還是不幸。」騎著馬在凱特左前方奔馳的基斯基特突然這樣大聲說。「該死的,如果你在船上就告訴我那傢伙的事,我就不必這樣走回頭路啦!」

  儘管跟基斯基特距離約有四公尺遠,凱特還是很清楚的聽到了。他苦著臉低聲埋怨:「我怎麼可能知道啊,自從被你綁架後,一路上你根本什麼都不告訴我……」

  「啊?」基斯基特突然轉頭。

  「沒、沒事!」壓根沒料到對方的聽力好到可以從兩匹馬的腳步聲中聽到自己的說話聲,凱特連忙裝作什麼話都沒說過似的,但是因為太過心虛而微微扯動著嘴角。「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確定那個人就是在追的通緝犯?畢竟特徵可是很少──」

  「我沒必要告訴你。」

  「怎麼這樣!」凱特忍不住抗議,但他突然湧現一個想法,馬上就改了語氣,用有些輕浮的口氣說:「啊啊,既然什麼都不告訴我的話,那我看到通緝犯的事情也不必告訴你嘛,這樣就扯平啦。」

  「嘶!──」

  基斯基特一扯韁繩,馬匹猛然止住腳步,害得跟在他右後方的凱特也緊急拉起韁繩停下自己的馬。

  「你的口氣還真不小啊,臭小鬼。」

  聽到那冰冷的語調,凱特瞬間就後悔說出剛剛的蠢話了,他甚至恨不得立刻把大約五秒前說過的話語通通吞回肚裡去。

  「……」冷酷的賞金獵人微微轉頭瞥向凱特。「要告訴你也不是不行。但是,小鬼,你對賞金獵人和通緝犯了解多少?」

  「呃,賞金獵人就是……追捕通緝犯的人?至於通緝犯……」

  「……」

  雖然基斯基特沒有反應,可是凱特很肯定,對方現在肯定氣得想吐血。

※※※

  這裡是昆特城,一個位在邊境的小型城市。以製作木頭與石頭工藝品維生的新興城市。

  凱特又回到了這裡,上次他經過這城市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現在是傍晚時分,他們來到城裡的酒吧,基斯基特進到酒吧裡打聽消息後走了出來。「嘖,沒有任何人看過那傢伙。」他臉上的不悅已經說明了剛才進去打聽五分鐘後的結果。

  「嘛,畢竟都已經兩天了,或許那個人沒有下船,早就遠走高飛了。」凱特盯著貼滿紅磚外牆的懸賞單,蠻不在乎的說。

  啪!

  基斯基特一掌拍在其中一張懸賞單上。凱特被他嚇了一跳。「小鬼,你知道這些代表什麼意思嗎?」

  「啊、啊?」

  沒想到基斯基特居然用另一隻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間。「不,當我沒問,早該知道不該期望你能懂。」對凱特而言,這句話非常的諷刺。「你總該會看字吧?把這上面全部的字都念出來。」

  凱特努力把抱怨的話語吞進肚子,有些不甘願的趨前仔細看基斯基特左手指著的那張懸賞單,在金黃色的陽光照耀下半瞇起眼,緩緩念出:「懸賞,」他往斗大的兩個字底下看,那裏畫著一個人的半身像,再往下看到兩行字。「不論死活。嗯……是數字吧,一二三四五……這是多少來著?」

  基斯基特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煩的抖著腳等他念下去。

  「八個零的話是……呃一千萬,然後再八百三十五,這樣就是億、十億、百、百、百億──?」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凱特更靠近懸賞單,臉幾乎都要貼到牆上了,他伸出雙手,一手指著懸賞單上的數字,另一手則是彎曲手指計算。

  這樣的過程大約進行了兩分鐘,凱特才終於驚醒似的大叫。

  「八、八八八八八百三十五億迪姆!」

  「笨蛋,太大聲了。」

  凱特連忙摀住自己的嘴,這時剛好經過他們附近的行人都朝著這裡投來奇怪的目光。

  「基、基斯基特,我應該沒看錯吧?」等到周圍的人散去,凱特瞪大眼轉頭看向倚靠在牆上的基斯基特。「八、八百三十五億,那是、那是天文數字啊!我的天啊,如果一條麵包是十迪姆的話,那八百三十五億就……」

  「你沒看錯。」越過對街建築物的屋頂,基斯基特不知為何遠望著橘紅色的天空。「下面還有什麼?」

  「咦?下面?」被這麼一問,凱特這才注意到那驚人的數字下方,還有著奇怪的記號。「有像是骷髏的黑色圖案,而且有五個。」

  「是黑章。」

  「這是什麼意思?」

  基斯基特緩緩轉頭,臉上毫無表情,至少凱特這樣認為。

  「所謂的通緝犯,都是一些犯罪過後,逃出警備隊或軍隊追捕的罪犯。」基斯基特淡淡的說著,這恐怕是凱特至今為止看過這名賞金獵人最正經的神情。他的銀色眼眸彷彿在看著凱特看不見的東西那樣深邃而且閃耀著銳利的光芒。

  「一旦被各國政府發布為通緝犯,其懸賞金額至少會從一萬迪姆起跳。然後,依照通緝犯的危險度和逃亡時間,所認定的棘手程度來區分等級。等級最低,平民也能追捕的綠章;第二是沒有武裝的話可能會死的藍章;第三是必須專家處理的紅章;再來是高危險等級的紫章。」

  說到這裡,基斯基特停頓了一下。

  凱特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龐,然後,再看向貼在牆上這張懸賞單上的五個骷髏印章。

  「發布懸賞的單位,會以各種顏色的印章作為危險標記,用來警告平民外,同時也是提醒那些自不量力的人:『危險,不要找死』……而所謂的黑章,也是這些等級裡的最後一個。」基斯基特將他那看似瘦而有力的手按在懸賞單上,銀色眼眸望向凱特。「黑章,代表的是足以對『國家』這個單位形成威脅的重大要犯。」

  凱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聲正在加快。

  「而這張懸賞單上有五個黑章,你認為這是什麼意思?」基斯基特突然拋出問題。

  凱特愣了一下,他又再次仔細盯著眼前的懸賞單看。「五個黑章,代表……代表……呃,非常危險?」

  基斯基特沒有回答。

  「其他懸賞單上的骷髏章都只有一個,但這張卻有五個。」凱特轉頭看了旁邊的十幾張懸賞單,當然,那些單子上的通緝犯的懸賞金額都沒眼前這張來的可怕。「等等──」

  凱特想起來了,那是大約三年前的事。



  「真是太可怕了。」

  「怎麼做出如此殘忍的事。」

  「要是那傢伙來到這裡的話,我們也會消失的……」

  三年前的某天,凱特一個人經過酒吧,那時的他根本沒有想進去的意思,但看到幾十個人全都擠在酒吧的牆壁前,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心而上前查看。

  「是你啊,凱特小子。」羅伯先生難得一臉凝重,他身上毫無酒味,這對於每天都要跑進酒吧一邊喝酒一邊聽著收音機廣播的人來說相當不正常。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嗎?羅伯先生。」

  「看看牆上吧,那是昨天才剛發布的通緝令,巴斯先生今早才剛貼到牆上。」

  凱特努力地鑽進人群裡,好不容易來到牆邊,他抬頭看著和自己頭一樣大的懸賞單。而在懸賞單的旁邊,則是一張來自政府軍的公告。

  那公告上寫的內容,凱特一輩子也忘不了。

  「日前所發生的米爾布雷山消失案件,已經在連續的調查下,得知犯案者是名有著黑色長髮的不明男子……犯罪動機不明、犯罪手法不明……受害者為米爾布雷山上的礦坑工人,全體總共兩百六十名罹難……在案發現場只留下約五平方公里的燒焦痕跡,像是整座山都被炸開一樣什麼也不剩──

  根據倖存的目擊者證詞,我們發出了懸賞單,請各位國民看見此人,必須馬上逃離現場,並交由警備隊和軍隊處理。」

  凱特瞪著那張公告良久,然後再看向旁邊的懸賞單。

  那是一張上面蓋了黑色骷髏印章的懸賞單。

  然而,在這件事的一個月後,又從軍隊那裏發來了第二張緊急公告。酒吧外面再度聚集了鎮上的居民,那是凱特第二次感受到這世界說不定很危險的一天。

  「喂喂喂,真的假的……」

  「羅伯先生,這裡怎麼了嗎?」

  羅伯先生轉頭看向才剛鑽進人群的凱特,他臉色有些蒼白,手中還握著酒杯,但卻一點也沒有要喝掉杯中液體的意思。「凱特……是上次的通緝犯。他又出現了,就在西方聯邦的領土內,殲滅了聯邦政府和歐提斯共和國派出的聯合艦隊……」

  凱特呆愣的聽著。

  「西方聯邦的八艘戰艦,以及共和國的四艘,共計七千四百人的軍隊,在這世界上消失了──」

  在那之後,凱特雖然沒有特別注意,但懸賞單上的黑色骷髏標記好像增加了。



  凱特瞪著眼前的懸賞單,如果他的記憶沒錯,那也就是代表,眼前這名遭到懸賞八百三十五億的通緝犯,正好就是三年前那位,一度造成各國恐慌,惡名昭彰的罪犯。

  「僅憑一人之力,就能摧毀十二艘載滿了大砲和裝甲的軍艦。」基斯基特指著懸賞單上的人像。「曾經震驚各國,但卻突然銷聲匿跡,生死不明,就連其姓名也沒有任何人知道的頭號通緝犯。因為不知姓名,所以人們給他的代稱是……『世界之敵』。」

  接下來,兩人陷入一陣沉默。基斯基特閉起嘴巴不再說話,而凱特則是站在原地,張大眼瞪著牆上的懸賞單許久。那張懸賞單上所畫的人像,有著一頭黑色長髮,以及遠比基斯基特還要冷酷許多的尖銳雙眼。

  天色漸黑,基斯基特仍然不發一語,他牽著馬匹離開酒吧。凱特當然也跟在後頭,但是他還沒從懸賞單給予的震撼中回復過來,邊走邊感覺自己兩腳發軟。

  直到兩人經過城裡的中央廣場時,基斯基特才終於開口。

  「小鬼,你所見到的那傢伙……」

  凱特一愣,他不自主的停下腳步,正好基斯基特也止步了。基斯基特以側臉瞥向站在後方的他。

  「就是我找尋了三年,這三年以來幾乎讓人找不到任何蹤跡的,頭號通緝犯。」

  儘管廣場上還有其他三三兩兩的行人在彼此談話,可是凱特總覺得他們身處在一個非常寂靜的空間裡,安靜得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世界之敵』……」基斯基特別過頭去,仰望著北方漆黑夜空中緩慢上升的第一顆月亮。「五枚黑章的罪犯。自艦隊毀滅事件之後就失去蹤跡,出動各國軍隊以及賞金獵人們,都追查不到的,形同鬼魅的那個男人。我花了將近三年,才透過各種管道收集到最有可能是他的情報。小鬼,你知道嗎?那傢伙為了隱匿行蹤,總是穿著可以罩住全身的漆黑斗篷,用完全感覺不出罪大惡極的溫柔嗓音說話,並且,絕對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凱特在聽這些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肚子好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難受。

  「更微妙的是,我所追蹤的這個傢伙,三年來一直都在精準的避開政府軍和賞金獵人們……還真是完美的巧合,不是嗎?」基斯基特冷笑了聲。「三年了、三年了啊,這三年以來我所找的兩個目標,居然會自己碰在一起。」

  聽到這裡,凱特終於忍不住問:「你說的兩個目標,其中之一指的是我嗎?」他很清楚自己可不是什麼通緝犯。

  「然而我們又把他給弄丟了。」很顯然,基斯基特不願回答,還反過來瞪了凱特一眼。可憐的凱特只好縮了回去。

  先不管救了凱特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頭號通緝犯,事實上,把那個人弄丟的過錯並不全然是凱特的問題。而此時的凱特也正在反覆思索著這件事,只是就算知道不是他的錯,他也不可能把心中的結論拿來反駁基斯基特。

  或許也懶得再多費唇舌,基斯基特再次邁步前進。「看來那傢伙是不在這個城市了,先去找個地方過夜,明天繼續打聽吧。」



  於是,他們來到了昆特城郊區的一處旅館前。

  因為時候已晚,凱特的肚子發出陣陣飢餓的叫聲,偏偏旅行用的乾糧又只剩下一塊,他眼巴巴的望著矗立在右前方的旅館,打從心底希望基斯基特可以對他說:「我們今晚在那裏過夜。」

  而這個卑微又渺小的願望居然成真了。

  雖然基斯基特什麼話也沒說,可是凱特很肯定他們正朝向掛著旅館招牌的建築物前進,往那個方向看去,除了旅館外再沒有其他可能。

  「不要一臉好像發財似的表情,臭小鬼。」

  凱特連忙閉上快要流出口水的嘴,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他剛剛應該是露出了過於明顯燦爛的笑容吧?但是沒辦法,誰叫他們出來旅行這麼久,頭一次要住進旅館呢。光是想到柔軟的床鋪和店家烹煮的熱騰騰的食物,凱特幾乎是差點用跳躍的輕盈腳步前進。

  只是因為怕被前面的人痛揍一頓,凱特才沒那麼做。

  「你說什麼!這臭老太婆!」

  「先生,如果再不付錢的話,我可要報警──」

  才剛踏進旅館門口,凱特驚訝的看著前方的景象,一位中年大嬸就站在大廳中與兩個男子對峙,接著,那兩個男子居然開始當著大嬸的面砸店內的桌椅擺設。

  「住手!我真的要報警了!」

  「呵哈哈哈,有種就報警啊,再說老子可是賞金獵人,這種程度只要說是為了追捕罪犯而不小心毀損器物,頂多只需要賠償而已。」其中一個蓄著滿臉鬍渣的高大男人大笑著,抓起手邊的椅子往地上猛力一砸。「話說啊,要是老子有錢賠償的話,你認為我們還需要賒帳嗎?老闆娘。」

  旅館老闆娘氣得脹紅了臉說不出話,然後,她看見了正好走進門的基斯基特,彷彿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大喊:「那位先生!你來的正好,幫幫忙──」

  這位大嬸還真是幸運啊。凱特認真的想,他和老闆娘一樣把求助的目光放在基斯基特身上。

  只是眼前這名身材高瘦,背影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的賞金獵人,卻直接大喇喇地穿過老闆娘和那兩個男人中間,在眾人的傻眼注視下,逕自走到旅館大廳另一頭。

  「我要點餐。」基斯基特一手撩起過長的外套下擺,瀟灑跨坐到椅子上。

  無論是老闆娘、旅館女服務生、那兩名男子,還是跟著走進門的凱特,所有人都像是被凍結似的站在原地不動,張著嘴巴望向那個因為等候點餐而有些不耐煩的基斯基特。

  「喂,我說我要點餐。」基斯基特又重複了一次,但是冷澈的銀色眼眸是連看也不看其他人。

  對此,那兩名鬧事男子中的另一個,個子較矮,臉型看起來有點像狐狸的人便伸出食指指著基斯基特大叫:「什麼!你這渾蛋,竟敢瞧不起我們嗎!」

  不,他根本沒這樣說啊。凱特還站在門口,他滿頭大汗地想著。

  「哼,在這附近敢這樣對待布雷克兄弟的人,可以說是沒半個。小子,報上名號!」高大的鬍渣男跟著看向基斯基特。然而基斯基特的沉默使他們更加不滿。

  文風不動的坐在位置上,基斯基特這時抬起腿擱在另一條腿上,雙手環抱在胸前。

  碰!

  鬍渣男走了過去一腳踢翻基斯基特面前的桌子,大廳內響起女服務生的尖叫。「喂,臭小子,我的話你裝作沒聽到?」

  「大哥,讓他嘗嘗我們布雷克兄弟的厲──」

  矮個子話還沒說完,基斯基特就站了起來。

  「哼哼,現在想逃跑的話可是來不及囉。」鬍渣男咧嘴笑著。

  「……」

  雖然基斯基特現在是低著頭的姿勢,但凱特很肯定他現在超級火大。因此,他趕緊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就躲在只比他矮了半顆頭的老闆娘身後,然後不斷低聲替那兩個男人禱告。

  「你說,布雷克兄弟?」基斯基特的語氣平淡。

  「怕了吧?如果害怕的話就求饒──呃啊!」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基斯基特一手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矮個子,修長有力的手緊抓他的領口,把對方用力下壓翻轉了半圈。矮個子以整個人倒栽蔥的姿勢臉部撞在地上,發出讓人感覺很痛的撞擊聲。

  「渾蛋!」鬍渣男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要替矮個子報仇,粗壯的右臂揮向基斯基特,可是在揮出去後,他只能瞪大眼看著對方身體一個傾斜,輕鬆避開這一擊。

  「我可沒聽過賞金獵人裡有這樣低能的傢伙。」基斯基特左腳踢了出去,正中鬍渣男的腹部,在對方痛得彎腰同時,抓住他的肩膀,反身使勁把他給甩了出去。

  鬍渣男摔飛到大廳中央,途中撞翻了好幾張的桌椅,他倒在地上,但是沒多久又站了起來。「混、混帳……別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啊!」從上衣內側掏出一把短刀,他怒吼著衝向仍站在原地的基斯基特。

  這場戰鬥就在一瞬間分出勝負。

  不知何時拔出武器,基斯基特在自稱布雷克兄弟的鬍渣男衝過來那瞬間側身,一劍砍斷對方手裡的短刀,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狠狠的踢了他的膝後側。

  鬍渣男痛得大叫,膝蓋因為這突然的撞擊而彎曲,致使他整個人趴到堅硬的磚牆上。

  鏗!

  手裡握著的黑色短劍插在距離鬍渣男臉部右方不到一根手指寬的地方,他的眼神和口氣皆冰冷得幾乎可以直接殺人。「……你想自己滾開,還是等我砍斷你的雙腳再滾?」

  「唔、唔……」

  片刻之後,當那對布雷克兄弟狼狽逃離,旅館內頓時響起了一陣奚落的鼓掌聲。老闆娘更是鬆了一口氣的大笑起來。

  「唉呀唉呀,這可真是多虧了你啊,年輕人。」

  事情發生過後半小時,凱特坐在重新扶正的桌子前,坐在基斯基特對面,盯著眼前滿桌熱騰騰且散發香氣的料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太感謝你了,要不是你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吶。」旅館老闆娘站在一旁,這已經是她這半小時以內第一百次的道謝了。

  「雖、雖然是很好的結局,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居然免費招待我們這麼多……」凱特眼前是一整隻的烤雞、疊得像座塔似的牛排,甚至還有非常難得一見的烤魚,另外冒著蒸氣的一整鍋蔬菜湯更是光用看的就讓人覺得彷彿來到了天堂。

  「別那麼說,你們可是幫了大忙,這些是謝禮、謝禮吶。請盡量吃吧。」儘管大廳內有許多擺設,包括花盆和燈臺都被砸碎,可是顯然老闆娘現在顧不了那些事。她指揮女服務生們,把一盤又一盤的料理端了過來。

  「我、我想我們應該吃不了那麼多……」凱特小心翼翼地切下眼前盤子裡的牛排,雖然口中抱著不太確定的語氣,但是肚子發出的飢餓叫聲完全被聽在耳裡。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那兩個小混混留下的錢包夠付這些費用了。」

  「那麼,我要開動了。」凱特滿懷感激的大口咬下,他能感覺到牛肉的香氣在口中一瞬間爆開。

  啊啊,神啊!這世界上真的是有奇蹟存在的!他眼眶泛淚的想著。

  相比起還在流淚讚嘆神蹟的凱特,基斯基特早已毫不留情的迅速殲滅了十塊的牛排和一整隻烤雞,很沒吃相的抓起桌上的酒瓶灌入口中。

  「說起來吶,這已經是這兩天以來第二次啦。」老闆娘一邊看著大口吃肉的基斯基特和凱特,一邊有些感嘆地說。

  「第二次什麼?」已經吞下口中的牛肉,凱特閉上雙眼想要再多感受一下殘留在唇齒間的香氣,同時與大嬸對話。

  「是吶,兩天前那艘船不是停在這兒了嗎?那艘叫做什麼來的──」

  「指的是亞利安號吧?」

  「嘿!就是亞利安號。」大嬸讚賞的點了點頭。「唉呀,當那艘船突然停在這座城市的時候,大家都嚇了一跳呢,畢竟這兒可沒有供船停靠的港口,一般來說船是不會來這的。兩天前,有個一樣說是搭乘那艘船的乘客,因為暫時停靠的關係晃到了我的旅館吃飯,吃飽後居然藉著要趕上船的理由,想賴帳不給錢。」

  凱特此時又小心翼翼的叉起剛剛割下的第二塊牛肉。

  「那時我就像這樣和他拉拉扯扯,那個無賴把我推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他溜掉的時候。」老闆娘故作神秘的清了清嗓子。「有位先生剛好路過,他啊,走了過來出聲阻止了那個無賴。之後你猜怎麼著?」

  「唔唔?」被老闆娘這麼一問,本來閉著雙眼感受嘴裡美妙滋味的凱特趕緊吞下牛肉,疑惑的看向不知為何突然雙眼大放光彩的她。

  「無賴出手推向那位先生,但是那位先生就和這邊這位年輕人一樣,只靠一隻手就制伏了對方,還讓他把錢吐了出來吶。」老闆娘居然露出有些崇拜的眼神,不論那是對於兩天前的先生,或者是對於眼前的基斯基特。「唉呀唉呀,就在我感嘆這世道不平的時候,果然還是有好人的吶。」

  「那真是太好了。」凱特微笑著回應。

  「就是說吶!本來看不到那個先生的臉,讓我緊張了一下,但沒想到他就跟年輕人你一樣,是個大好人──」

  「看不到臉?」喝光兩大瓶酒精的基斯基特突然開口。老闆娘沒發覺基斯基特的臉色驟變,用力點了點頭。「為什麼看不到臉?」

  「唉呀,那是因為他穿著一件很長的斗篷……我應該沒記錯吧?瑪莉。」老闆娘轉頭,向正在大廳內清理布雷克兄弟留下的爛攤子的一名金髮服務生高聲詢問。

  「是的,那位先生穿著斗篷。」

  「斗篷的顏色呢?」直到剛剛有些慵懶的雙眼,此刻變得銳利起來,基斯基特盯著一手靠在下巴前回想記憶片段的老闆娘。

  「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黑色的……」

  「我也記得是黑色的。」瑪莉附和著。

  「你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了?」

  「是啊,要不然我怎麼知道是個男人吶。」

  「那傢伙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如何?」

  「這個嘛……是就連大嬸我都覺得很輕柔好聽的聲音,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早晨剛升起的太陽那樣讓人的感覺心情平靜又溫暖吧?還有,不只是聲音,就連說話的方式都讓人覺得他肯定會是個好男人吶。」

  碰!

  凱特被突然拍桌的基斯基特嚇了一跳,正要放入口中的第三塊牛肉差點就因為手抖而掉下去。同樣嚇到的人還有老闆娘以及旁邊的服務生們。

  「他往哪邊走了?」基斯基特站在桌子前,雙手按在桌面上。坐在對面的凱特可以很明顯看到他那雙像是剛找到獵物而欣喜難耐的獵鷹般的目光。

  「呃,這個……如果是兩天前的話,那位先生他、他應該是往南走了……當時說要感謝而招待他,被婉拒時,他是這麼說的:『抱歉,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得繼續趕路才行』。」

  「……多謝情報。」

  丟下這句話後,基斯基特一把拎走來不及把第三塊牛肉放進嘴裡的凱特,就這樣走了出去。

  「等等,這麼快就要走啦?」跟在後方追到門口的老闆娘慌張地問,只是他們倆人已經越走越遠。「唉呀,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急性子啊。」

  此刻的凱特心裡想的是一樣的事。幸好他剛剛發現基斯基特出現異樣時,就趕緊往自己的懷裡塞了條長長的乳酪麵包,但還是不免對於那盤只吃了兩口的牛排感到惋惜。「至少也讓我把東西吃完嘛……」

  「敢囉嗦就砍了你。」走在前方的基斯基特這樣威嚇。

  凱特只好閉上嘴乖乖跟著走。但走了一段路後,他又忍不住好奇心而開口。「基斯基特,你怎麼確定那個人就是你正在找的通緝犯?」

  基斯基特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是最強的賞金獵人啦,不過在這世界上穿著斗篷的人這麼多,或許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不一定?再說,如果他真的是那麼可怕的通緝犯,應該不會那樣幫助別人才對──」

  「臭小鬼,要是你哪天被人賣掉,我也不意外。」基斯基特出乎預料的答話了,只是這句話讓凱特愣了半晌才會意過來。「聽好了,所謂的惡人並不代表無時無刻都在作惡。即使是犯下殺人罪,離開現場後擺出笑臉扶著老婆婆去市場的人都有可能存在。」

  基斯基特在走出城門後蹬上馬背。凱特一邊聽著,也一樣爬上馬鞍,只是他爬上去的時候遇到些許困難,因而差點就摔了下去。

  「街頭上的小混混就不提了,但是那些被蓋上紅章與紫章的罪犯們,之所以能逃亡那麼久,就是他們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犯下重案。黑章不必我多說了吧?小鬼。」

  「我明白了……不過,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麼肯定──」

  「我有我的門路。」

  騎馬跑在前方的基斯基特,於夜色中說出的話語,凱特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們賞金獵人是狩獵的那一方。而獵物……是會下意識想盡辦法從狩獵者眼前逃走的。」

  雙月並排在頭頂上空,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眼前策馬急馳的基斯基特看起來顯得非常孤獨。

  「『世界之敵』,他知道我,知道KI049出現在那艘船上……他也知道我和你是同行者。並且,刻意地迴避我們兩人。這就是答案。」

  夜色中,基斯基特最後對著天上的雙月冷笑一聲。

  「哼,多麼狡猾的獵物啊。但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賭上我『KI049』之名。」





※迪姆:艾伊諾西達的通用貨幣,當數量過於龐大時可於銀行兌換成紙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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